温栀是坐着运觉醒物资的旧飞艇离开灰沟的。
飞艇起飞的时候,她没有回头。贫民区送行的规矩是不要回头,回头的人会被认为舍不得,舍不得的人就还会回来。温栀在心底对自己说:我不会回来了。
舷窗外,灰沟缩成一枚灰色的褶皱,再缩成一道疤,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两百公里外,飞艇进入南境上空,绿色忽然铺满了整个视野——那不是灰沟里发霉的绿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会呼吸的绿。雨林。澄明学院建在雨林深处,从天上往下看,学院像一枚被绿色托举的白色卵石。
"第一次出远门?"邻座的老乘务员递给她一杯热水。
温栀点头,双手捧着杯子。她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。在灰沟,说话要小心,说错一句,可能换来一扇三天都开不了的门,或者一份没人愿意给她的工作。久而久之,她学会了把话藏在舌头底下,把心思藏在眼睛里,眼睛再垂下去。
"去学院报到?哪个学院?"
"……澄明。"
老乘务员的表情变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温栀很熟悉的变化——先是客气,然后意识到什么,再然后是微微的后仰,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温栀垂下眼。她知道他看到了什么:她左手袖口没遮严,露出一小截觉醒印记,墨绿色的,纹路像藤蔓。
嫉妒之罪。纯度八十九。
"挺好的,"老乘务员干巴巴地说,"澄明学院……挺好的。"
之后一路无话。
温栀不怪他。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:觉醒"德"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晴天,觉醒"罪"的人走到哪里都要自带一小片阴影。纯度越高,阴影越浓。八十九纯度的嫉妒,浓得能把她整个人吞进去。
飞艇降落在澄明学院的白石广场上时,是入学日的第三天上午。广场很大,白色石砖被雨林的水汽浸润得发亮,中央立着一尊雕像——不是神像,是一面镜子。镜子没有边框,立在基座上,镜面朝天,映出整片流动的云。基座上刻着校训:澄心见性。
温栀拖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在雕像前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"新生报到在那边。"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她转身。说话的是个高个子女生,白金色短发,眉眼明亮,胸口别着澄明学院学生会的银色徽章。"我叫岑今,三年级,负责接引新生。名字?"
"温栀。"
岑今翻开手里的名册,手指划过一行,忽然停住了。她抬眼,重新打量温栀,目光在后者左手袖口处顿了顿。
名册那一行后面,有一个小小的墨绿色标记。
"……温栀同学,"岑今的声音还是客气的,但客气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,变得规整、小心,像在走一道不容出错的程序,"请跟我来。你的入学流程,和普通新生不太一样。"
不一样在哪,温栀很快就知道了。
普通新生报到:领校服、分宿舍、领课表。
温栀的报到:先被带到学院东翼的一间会客室,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接引她的岑今,另一个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穿深青色长袍,胸前绣着澄明学院的徽记——一株发光的树。
"我是院长,容树。"老人开口,声音很缓,"温栀同学,欢迎来到澄明学院。在说入学安排之前,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。"
"……您问。"
"你知道自己的纯度意味着什么吗?"
温栀沉默了片刻。"意味着我是危险品。"
容树院长的目光动了一下。"这是圣堂的登记术语,不是我的问题。我问的是——八十九纯度的嫉妒,对于你个人而言,意味着什么?"
这个问题温栀没有想过。灰沟的人不谈纯度意味着什么,灰沟的人只谈纯度带来什么:纯度带来门,或者墙。她想了想,诚实地说:"意味着……我看别人的好东西时,心里会长东西。藤蔓一样的东西。它想缠过去,把它据为己有。"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容树和岑今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然后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徽章,放在桌上,推到温栀面前。徽章是青铜色的,比学生会徽章暗沉得多,上面刻着一个字:窥。
"澄明学院给特殊资质学生的伴读徽章,"容树说,"从今日起,你的课业、训练、起居,都会有专人记录。每周一次,向我汇报。这不是监视,"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"至少在我这里,不完全是。"
"有什么区别吗?"温栀问。
老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,皱纹里透出一点真实的疲惫。"有。监视是怕你害人。观察是怕你被害。我选后者。"
温栀低下头,看着那枚徽章。八十九纯度的嫉妒,从觉醒那天起就没人跟她说过"怕你被害"这四个字。圣堂的白袍使者来登记时说的是"限制活动范围";灰沟的邻居说的是"离我家远点";连母亲信里都没敢提纯度,只写了句"饭要吃饱"。
她伸手,把徽章收进掌心。青铜冰凉。
"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"容树院长在她起身时叫住她,"你来澄明学院,想要什么?"
温栀站在门口,背对着那面映云的镜子,想了很久。
"我想知道,"她说,"纯度八九十的藤蔓,和纯度三十的藤蔓,烧起来是不是一样疼。如果不一样,凭什么。"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容树院长望着那扇门,对岑今说:"把她的课程表调整一下,格斗课加到每周六节。"
"六节?新生最多三节——"
"她的藤蔓需要比别人的刀更快。"老人望着窗外无边的绿,轻声说,"因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这个世界会先对她动手。"1
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