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,定安侯府夜宴。
正厅之内丝竹不绝,灯盏层层叠叠,高官权贵携满堂谈笑着,伴着杯盏碰撞之声又混着歌姬婉转的曲调,一直漫到后院幽深的回廊。
贺峻霖立在热闹的边缘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,料子普通并无华贵纹饰,衬得他在锦衣玉食的宾客之间格外不起眼。自从贺氏满门获罪之后,他这个仅存的遗孤,在京中如履薄冰。刚才在厅中,有几位官员拿贺家旧案话里带刺地讥讽,他垂着眼,眉眼中满是温顺谦卑,连一句辩驳都不曾有过。人人都当他是惊弓之鸟,怯懦安分,只求苟活。
可那份温顺,只限于人前。
趁着席歌舞正盛,无人留意他的去向,贺峻霖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。穿过了几道雕花月洞门,远离正厅的喧嚣,来到一处被梧桐树荫遮蔽的僻静回廊。四下的灯火稀疏,只有零星几盏角灯悬在檐角,月光穿过枝叶缝隙,碎碎散散地洒落在青石板地上。
树影深处闪出一道黑影,是他的暗卫。
暗卫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与晚风融为一体。
“公子,查到当年构陷贺家的部分线索了。”一卷卷得紧实的密信被悄悄递上来。
贺峻霖伸手接过,指尖抚过粗糙的信纸,方才那副恭顺怯弱的外壳瞬间褪得干净。眼底翻涌着冷色。他微微俯身,低声问话,语速又轻又快。

继续盯牢那几位官员,切勿暴露行踪,不可打草惊蛇。
话音未落,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地面,咕噜——咕噜,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声响。
贺峻霖心神一凛,骤然收声。
那暗卫反应极快,身形一晃,便闪身隐入粗壮梧桐树干之后,消失在阴影之中。
周遭瞬间死寂。
转过月洞门,一架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轮椅缓缓行来。
推轮椅的只有一名侍从。轮椅之上坐着的便是严浩翔。
传闻严家嫡子年少罹(lí)祸,心肺受损,筋骨也受了伤,常年缠绵病榻,极少出席这种盛大的侯府宴席。今夜不知为何竟来了此处。
他披着一件月白绣暗纹的外袍,面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,指尖捏一方素白绢帕,抵在唇边,轻轻咳了两声。眼尾淡淡垂着,看上去弱不禁风,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他吹倒。
侍从推着轮椅,本是寻一处安静地方,避开前厅的聒噪,没料到转角之后,回廊之中竟早已站了一个人。
四目相撞。
月光隔了婆娑的梧桐叶,落在二人之间。
方才贺峻霖眼底的冷厉还未完全散尽,猝不及防撞上严浩翔的视线,那一瞬的错愕只转瞬即逝。他几乎是本能,飞快地将所有情绪尽数收回心底,垂下眼,又把那副谦卑安分的模样重新穿戴整齐。
严浩翔的目光也淡淡落在他身上。
方才那一瞥,他清清楚楚捕捉到,眼前这个被全京城视作胆小可怜的贺家遗孤,片刻之前,绝不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身侧还有侍从在场,不是深究问话的场合。
贺峻霖上前半步,深深躬身

见过严公子
严浩翔又轻轻咳嗽两声,绢帕掩住嘴角,看不出半分波澜,微微颔首

贺公子。
简单三个字,不多询问,不做试探,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在此处偶遇的两个宾客。
空气安静,檐角灯笼随风轻轻摇晃,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。
轮椅上的严浩翔思绪翻涌
人人都说贺峻霖胆小怕事,任人欺凌。可方才转瞬之间,他眼底那股冷冽,是伪装不来了。此人藏着秘密。
但此刻,他们不过是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。没有证据,便不能戳破任何事。
贺峻霖再行一礼。

此处风凉,在下便先行告退。

自便
严浩翔淡淡应道。
贺峻霖转身,快步离开回廊,消失在曲折的廊榭尽头。待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,树后的暗卫也早已撤离。
侍从低声询问:“公子,要跟上去吗?”
严浩翔望着贺峻霖离去的方向,慢慢收回目光,绢帕慢慢攥在手心,苍白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。

不必。
他顿一顿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回去之后,查一查贺峻霖。我要事无巨细。
另一边,走出很远的贺峻霖,脚步未停,也对着自己方才重新现身的下属轻声吩咐。

去查严家这位严公子,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对劲。
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,吹得檐下灯笼噼啪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