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楼门口,雨棚下。
池佑安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她站在上次他给她撑伞的位置,看着灰色的雨从灰色的天幕里落下来,砸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。
她低头看手机。两点四十三分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“带伞”。
三点整,他没来。
三点十分,没来。
三点二十,雨大了。池佑安靠着墙,把伞抱在怀里,看着雨幕里偶尔跑过的灰色人影。她想起上次他说“老地方”的时候,耳朵是红的。想起他把手摊开放在桌上说“多碰一会儿”的时候,眼睛没看她。
三点四十。她把手机掏出来,又放回去。再掏出来。
【柚子安:你在路上了吗。】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没有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。雨从雨棚边缘溅进来,打湿了她的袖子。灰色的水渍洇开一片。
四点。雨小了。她坐在台阶上,膝盖蜷到胸口,像很久以前坐在窗台上看雨那样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她抬起头。
沈聿站在雨棚外面,没打伞。白衬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也湿了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眼睛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好像是一杯东西。
他看着坐在地上的她,停住了。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。”
他蹲下来。塑料袋放在脚边,是一杯热奶茶,杯壁上有水珠。
“教务处找我。拖晚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还低,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池佑安看着他湿透的衬衫,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,看着他手背上那条疤被雨水泡得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没关系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沈聿没说话。他把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,递给她。杯壁是热的,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
“沈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件事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池佑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。灰色的杯壁,灰色的吸管。她喝了一口,甜的,但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“你在想,你如果一直让我碰,我就得一直跟着你。”她说,“你在想,你如果突然不让我碰了,我会更难受。你在想,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麻烦。你在想——”
“池佑安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他蹲在她面前,浑身湿透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你为什么会等我。”
池佑安愣了一下。
“我查了你的档案。你知道我查了。你什么都知道。你知道我不让人碰,知道我手上有疤,知道我高三那年的事。你知道我这个人有多麻烦。然后你今天还是来了。你坐在雨里等了四十分钟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。”
雨棚上的雨滴落下来,砸在台阶上,一滴一滴。池佑安握着那杯奶茶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面前这个人,湿透的、灰色的、蹲在雨棚外面的沈聿。
“因为你给我撑伞了。”她说。
沈聿没说话。
“你查我的档案之前,在实验楼门口给我撑了伞。你查完之后,又约了我。你昨天没来,但昨晚你发了‘带伞’。”她把奶茶放在膝盖上,看着他的脸,“沈聿,你一直在退。但你退的时候,总是留一根线给我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留了线给我,我就会一直等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其实早就知道了。”
雨棚上的雨滴落下来,砸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沈聿蹲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“池佑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。灰色的掌心,灰色的掌纹,被雨水打湿了一点。沈聿低头看着她的手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
颜色从指尖开始。先是她指尖的淡粉,然后是他指节的米白,然后是两个人交握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暖色。雨棚是蓝的,台阶是深灰的,他的衬衫是白的,湿透的布料底下透出肩胛骨的一点轮廓。
她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绿的。绿色的,像雨洗过的柏树叶,像春天解冻的湖水,像她记忆里那个颜色。
“不退了。”他说。
池佑安看着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说不退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手却没松开,“你等太久了。”
雨小了。灰色的天裂开一道缝,一道很浅的光落下来,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池佑安低头看着那些颜色在指缝间流动,看见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,棕色和米白交错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“沈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好凉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确实凉,被雨淋透了,指尖还有一点发白。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“你手是暖的。”他说。
池佑安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她笑得很难看,眼睛红了,鼻尖也红了。但她攥着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沈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别淋雨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绿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。他沉默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,很浅,但确实是动了。
“看情况。”
池佑安攥着他的手站起来。奶茶还放在台阶上,她弯腰去拿,手没松。两个人站在雨棚下面,一只手交握着,另一只手各自拎着自己的东西。雨停了。天边那道缝变宽了一点,灰色的云在往两边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走下台阶。池佑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看见他的手指是米白的,自己的是淡粉的,握在一起的地方颜色混成一种很浅的暖橘色。她从来没见过的颜色。
“沈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颜色,叫什么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叫沈聿色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池佑安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红色的。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耳朵红起来的样子,很浅的粉红,从耳尖漫下来,和那天在楼梯间一样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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