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途闻战，少年仍锋

辞别竹海医队，我改道东行，寻完北地知予的踪迹，我余下唯一的方向，便是东境。

风从东方吹来，带着淡淡的沙场尘土气。不同于南城市井的繁乱，也不同于竹海空山的静柔，那是久经战火、铁血未歇的凛冽气息。

沈砚之在东境，这是我如今唯一清晰的前路。

我收起师姐赠我的医书与草药，妥帖藏进行囊。前路东去，越靠近边境，人烟越是稀少，荒田废村连片，随处可见战乱洗劫后的痕迹。

断墙残垣，枯木横坡，乱世走过的地方，从无完好人间。

一路向东，沿途偶尔能遇上零星往东赶路的残兵、逃难百姓。人人神色仓皇，步履匆匆，嘴里念叨最多的，便是东境防线。

每一句闲谈，都精准撞在我心上，年轻副将、青溪残兵、死守东境，除了沈砚之，再无旁人。

我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，心底又暖又涩。

城破离散至今，他从未停歇。

重伤未愈、年少孤军，却依旧站在最前线，收拢残部、死守疆土，把青溪未打完的仗，独自一人扛在肩头。

行至东境边缘的落风隘口，这里是南北战乱分界处，隘口山势险峻，扼守要道。远远便能看见山道之上，有守军列岗、巡防戒备，军旗残破却依旧挺立。

风卷猎猎旗声，带着浓重的铁血战意，不同于青溪死守的绝境悲壮，此处的风，是死守不退、尚能一战的锐气。

我寻了路边一处破败茶寮暂歇，茶寮简陋破旧，只剩几张残缺木桌，往来皆是赶路兵士、逃难流民。人声嘈杂，句句不离前线战事。

我静静落座，细细听着周遭动静，两名巡防小兵擦着汗坐下，端起粗茶猛灌一口，低声闲谈。

我指尖轻轻攥紧，心口一阵发酸。

他从来都是这般，年少赤诚，以身赴山河，从来不负家国、不负百姓、不负心中执念，哪怕满身伤痕、孤身苦战、无人相助，依旧硬撑着少年风骨，立在乱世最前。

另一人轻叹。

我低头望着掌心墨玉，眼底温热，我终于完完整整摸清了他的现状，活着、再战、死守、未歇，没有归隐避祸，没有养伤偷安。

他把所有悲痛、所有离散、所有城破之憾，尽数化作守土之力，以少年单薄肩膀，撑起东境最后一道屏障。

茶寮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踏步声，一队巡防队列整齐路过，铠甲虽旧、兵刃虽残，眼神却刚毅坚定。队列最前，是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。

隔着人群、隔着风尘、隔着遥遥数丈距离，我一眼认出了他，是沈砚之，他比从前更清瘦，脊背却更挺拔。

短发利落，眉眼褪去所有少年稚气，覆上层层风霜冷冽。肩头绷带隐约可见，藏在破旧军装之下，是反复撕裂、未曾愈合的旧伤。

他神情肃穆，目光冷沉，一丝不苟带队巡防，不再是青溪小院里会笑、会闹、会护着我们的少年，是独守防线、坐镇一方、身负千钧重任的沈副将。

我下意识起身，脚步微颤，几乎要出声唤他，可话到嘴边，硬生生咽下，不能，此刻的他，身在军营、身在战场、身在风口浪尖。

敌军紧盯东境，细作遍布周边。我身份敏感、行踪不宜暴露，一旦我与他相认，便是给他平添祸患、拖累整道防线。

千里寻踪，近在眼前，却只能止步相望。

我静静立在人群后方，隔着茫茫人海、漫天风尘，远远看着他，看着他沉稳巡防、看着他冷面治军、看着他负重前行。

短短数月，少年一夜长大，风霜压肩，杀伐立身。

巡防队伍很快走远，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，风掠过茶寮，带走残留的兵戈气息，我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
我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近况、每一份坚守、每一场苦难。

前路虽远，重逢可期。

暮色渐沉，东境山道风声猎猎，我收拾好心绪，转身离开隘口，不再急于相见，不再贪求朝夕，我只需安稳藏于乱世，好好活着，守着秘密，守着执念。

等这场乱世落幕，等烽烟散尽，等他们卸下战甲、褪去风霜，届时，我们再重逢，再归乡，再续当年小院灯火、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