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西漂泊的第三日,天地辽阔,山野荒芜。
远离城镇纷争、远离细作窥探,连风都变得安静许多。没有市井喧嚣,没有人心算计,只有草木长风、落日空山。
我刻意避开所有官道与人烟密集处,专走荒僻野径。
白日披尘赶路,夜里枕风宿露。衣衫被草木刮得微破,脚底旧茧添新泡,面容憔悴清瘦,却比在南城时安稳太多。
乱世最奢侈的安稳,竟是藏在无人问津的深山荒野。
午后日头和煦,暖意融融。
我行至一片连绵的竹海山麓,清风穿竹,簌簌轻响,空气中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,冲淡了连日萦绕的硝烟风尘。
山路蜿蜒向前,绕过一片青竹,远处忽然飘来淡淡的草药香。
清苦、温润、干净。
是我在青溪医帐里,日日闻惯的味道。
乱世荒山野岭,极少有人携带草药,更少有这般规整纯粹的药香。
我压下心底骤起的悸动,放轻脚步,顺着药香来源,缓缓往前走去。
竹林深处,竟藏着一方临时的山野营地。
几顶简陋的灰布帐篷依山而搭,空地摊开晾晒的草药整齐排布,几名身着素衣、背着药箱的医者,正低头分拣药材、清洗绷带。
往来穿梭、救治路人、安抚流民。
是游走民间的战地医疗队
昔日残兵所言不假,温知予当初北撤,便是被一支北方游走医疗队收留。
我快步上前,克制住颤抖的声线,轻声询问。
诸位医者姐姐,敢问你们队伍中,是否有一位从青溪城出来的温姓医官?

几名医者闻声抬头,脸上带着连日行医的疲惫,却神色温和,其中一位年长的师姐闻言,微微蹙眉,略一回想,随即轻轻点头。

你说的是温知予姑娘吧?
一字入耳,眼眶瞬间发热。
我连日漂泊、孤身隐忍、满心牵挂,终于在这空山竹海之间,寻到了她存在过的痕迹。
师姐放下手中草药,缓缓道来。

她确实随我们队伍许久。

青溪城破之后,她带着一批重伤病患北逃,半路上正好遇上我们。她医术极好,一路跟着我们救死扶伤。

只是三日前,队伍分流了。
分流?


我们分了两队。一队留守南山山野,收治流民;一队继续往北,深入沦陷边区,救治散落伤兵。温姑娘主动选了北行险路。
师姐轻叹一声,眼底带着敬佩与怜惜。

她说,北边沦陷区遍地伤兵、无人施救,更缺医者。她不肯贪安稳,执意去最苦最险的地方。
我静静听着,心口酸涩滚烫。
果然是温知予,哪怕城破离散、九死一生,哪怕自身带伤、颠沛流离,她依旧不改初心。
乱世浮沉,人人皆求自保、寻安生,唯独她,逆向而行,向苦处去,向险处去,向无人问津的疾苦深处去。
那……她可有留下什么话?或是归处线索?

我急切追问。
师姐略一思索,开口道。

她只是说,她有三位至亲故人散落四方。等到北地灾情暂缓、伤兵安置妥当,她会择机南下,沿途寻人。

她说,她的人,一个都不能丢。
一句话瞬间击溃我所有情绪,泪花在眼中打转,哽在喉间,温热酸涩漫遍四肢百骸,我们从未约定,却心意相通。
师姐看着我泛红的眼眶,轻声询问。

姑娘是她的故人?
我重重点头,嗓音微哑。
是。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,我在找她。

师姐温声宽慰。

那你且安心,温姑娘身子虽有旧伤,但素来坚韧聪慧,行事稳妥谨慎。北地虽险,她自保无碍,也定会平安归来。

她临走前留了话,若有故人寻来,告知一句各自安好,静待重逢,勿念、勿寻、勿险行。
我站在竹海风里,久久无言。
空山风暖,药香绵长,我找到了知予的踪迹,知晓她平安无恙、心有归期,已是漂泊多日最大的慰藉。
虽不能相见,虽南北相隔,可知道她好好活着,依旧温柔、依旧善良、依旧坚守本心,便足够心安。
我在营地短暂停留,帮医者们分拣草药、晾晒药材、包扎轻伤流民,我想多留一刻,多触碰一点她曾留下的气息。
这片她待过的营地、这片她闻过的药香、这片她踏过的土地。
日暮西山,晚霞染红竹海,我终究要继续前行,临别前,师姐赠我一包收好的干药、几卷简易医书。

前路乱世艰苦,带上些许草药护身吧。若来日遇上温姑娘,替我们转告一下她,我们等她早日平安南归,早日归队。
我郑重接过,深深道谢。
转身离营的那一刻,晚风拂过竹海,温柔绵长。
我心底不再是全然茫然孤凉,前路有了方向,等待有了底气。
我相信,终有一日,山河会清,烽烟会尽 我们跨越山海、历尽磨难、熬过别离,终会再度相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