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开拔之后,苏州城像是被抽走了一缕魂魄。
街巷看着依旧如常,茶铺照旧蒸腾热气,河边浣纱的妇人依旧捣着衣衫,叫卖声断断续续飘过长巷。只是人心底下悬着一块石头,人人说话都放轻了音量,闲谈之间,总免不了往北方战事上绕。
我依旧住在苏宅。
庭院里的芍药早已谢尽,落了一地枯红。我每日晨起洒扫,临帖读书,侍弄花木,把日子过得规整安静。旁人看了,只当我心性平和,唯有我自己清楚,每一日的平静,都是靠着心底那一点念想硬撑起来的。
贴身的银平安扣日夜贴着心口,纸笺被我仔细收在樟木匣子最底层,垫着柔软素绢,怕潮,怕虫,怕岁月磨淡了他的字迹。
我日日等着书信。
乱世路途艰险,烽烟阻隔,邮路时断时续。一封家书,要辗转无数关卡,穿过战火地带,方能抵达江南。往往一等便是数十日,每一次门房通报有北方来的信件,我的心跳便骤然撞着胸腔,连指尖都会发颤。
这日午后,管家捧着一封边角磨损、封皮沾着尘土的信走进庭院。

小姐,北边来的信。是陆少帅那边送过来的。
我放下手中书卷,猛地起身,快步上前接过信。信封粗糙,边角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皱,上面是熟悉挺拔的字迹。
指尖抚过纸面,心底翻涌难言的欢喜与忐忑。
我屏退下人,独自坐在廊下,慢慢拆开封缄。
陆时珩的字依旧沉稳有力,只是笔墨仓促,字里行间带着军营的仓促。
他说大军已渡过长江,在北岸扎营。前线局势远比预想艰难,敌军攻势凶猛,连日鏖战,将士疲惫。军中粮草紧俏,白日布防,夜里轮守,常常几日不能合眼。
他寥寥数笔,淡淡带过枪伤与流血,不肯写太多惨烈,只唯恐我惊惧忧心。
“军中一切尚可,勿念。砚之随我冲锋,性情依旧莽撞,幸得无碍。知予在随军医帐,日夜救治伤兵,片刻不得歇息。”
看到这里,我稍稍松了口气。
至少,他们三人此刻都还活着。
信的末尾,笔墨忽然柔和下来,褪去将帅的凛冽,只余下儿女情长。
“江南春尽,不知苏宅庭前草木如何。时常于夜深值守之时,忆起那日庭院别宴,芍药满枝,与你并肩闲话。卿好好保重,莫要忧思伤神。山河一日未宁,归期一日未定,但我不曾忘许诺”
短短几句,勾出无数回忆。
风穿过廊下,卷起纸页轻轻颤动。我低头,眼泪无声落在信纸之上,晕开一小片墨痕。我慌忙抬手拭去,怕污了他写下的字。
他不愿写苦,可我读得出字缝里藏着的凶险。
前线的风霜、枪炮、死伤,他都藏起,只留给我一句安心
我取来素笺,磨墨提笔,缓缓回信。
不提恐惧,不提日夜悬心,只写江南琐事。写庭中新长的梧桐,写巷口新开的茶摊,写温家老夫人偶尔来寻我闲谈,写我按时吃饭,不曾染病。
我告诉他,平安扣我日日佩戴,片刻不离。苏宅一切安好,我守着庭院,静静等候。
末了,落笔一句:“望君上阵谨慎,惜自身,勿轻赴险。我在此处,等君归。”
封好信,交给管家托人辗转递往北方。
寄出之后,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。
没过半月,又收到一封短信,是温知予写来的。
字迹带着几分疲惫,字间距忽大忽小,想来是在医帐间隙匆匆写下。纸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
她说伤兵源源不断送来,日夜不断,绷带、药品常常短缺。血与呻吟,是医帐里日日所见。她见过太多年轻士兵重伤不治,埋骨荒野。
“清沅,方才又送走一个少年,不过十六岁,离家时也和我们一样,满心盼着太平。乱世太苦。”
她写得克制,可字里行间的悲戚,重重压在我心上。
末尾她又强打起精神,宽慰我:“我尚且安好,能撑得住。砚之依旧勇猛,时珩运筹调度,二人相互照应。你不必挂怀,好好守着江南。待战事平息,我们再聚。”
我捧着信,静坐许久。
原来远方的他们,日日浸泡在苦难之中。
我提笔给知予回信,叮嘱她务必爱惜自己,救治伤员之余,也要按时吃饭,切莫透支身体。
又过几日,沈砚之的信也到了
少年的字迹飞扬洒脱,笔墨热烈。他很少写伤痛,大半篇幅都在讲军中趣事,讲战马,讲巡防途中见到的北方旷野。
他说,待得胜归来,定要拉着我们再游苏州河,再吃巷口的糖糕。
只是信尾有一句极轻的话:“沙场之上,生死只在一瞬。若我不幸……不必为我太过悲伤,只要山河守住,便值得。”
看到这一句,心口猛地一抽,他明明是那样热烈爱笑的少年,心中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。
我将三封书信,小心收进樟木匣,和陆时珩那张素笺放在一处。
往后的岁月,这匣子便是我全部的寄托。
信时有时无,偶尔连着两月音讯断绝。每逢断信的日子,便是最难熬的时光。夜里常常惊醒,一身冷汗,心口发慌,总忍不住猜想,是不是战场出了变故。
我会独自走到庭院,指尖摩挲心口的平安扣,对着北方低声默念,盼他们平安。
苏州城里的流言也渐渐多起来。有人说北线战事失利,防线节节后退;有人说死伤无数,白骨遍野。
我听见这些传闻,从不敢轻易相信,也不敢全然无视。只能静静等候下一封书信,等候远方传来故人尚且安好的消息。
盛夏悄然而至,蝉鸣聒噪,暑气漫满庭院。
我依旧守着苏宅,守着满院草木,守着一匣书信,守着遥遥北望的念想。
我尚不知,这样断断续续的尺素往来,终有一日会彻底断绝。
那些纸上的字句,那些平安的报信,终会变成永久的绝笔。
尺素频传寄南北,孤坐江南候雁归。1
不够看啊,蹲蹲后续更文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