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膳以后,顾云舒让人把库房里三年前的旧册子搬了出来。
册子不少,落了些灰,青禾抱进来时还连着打了两个喷嚏。

小姐,这些真的全要看吗?
沈昭宁看着桌上一摞又一摞,沉默了一会儿。
先看有秦福名字的。


那奴婢帮您找。
顾云舒从旁边抬头。

你右手还没好,少翻几本。
我用左手。


你昨日左手写的那几个字,我现在还记得。
沈昭宁顿了一下。
娘,字不好看和翻账没有关系。

顾云舒笑了笑,把一册车马记录推到她面前。

行,那你看这个。
三年前的府中杂账比铺子账更碎。
谁领了马车,哪个院子添了炭,旧宅什么时候修门,甚至连哪一日换过灯油都有记录。
沈昭宁一开始看得很慢。
秦福的名字偶尔出现,大多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五月初,他去过西城旧仓两次。
五月中,替府里收过一批旧木料。
六月,替府里去城南收过一份旧契。
七月以后,名字明显少了。
沈昭宁翻到这里,手指停了停。
娘,秦福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管府里的事了吗?


他年纪大了,你祖父去世后便慢慢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。只是他在府里待得久,有些老宅、旧契、旧人的事,旁人不清楚,还是会叫他去。
那七月以后呢?

顾云舒接过册子看了一眼。

我记得他那阵子身子不太好。
沈昭宁没出声,又往后翻。
八月初有一条很不起眼的记录。
秦福领过一辆青篷马车。
去处只写了两个字。
西市。
她抬眼。
去西市做什么,后面没写?


这种临时用车,门房只记去处,不一定记事情。
他那日什么时候回来的?

青禾已经把另一本出入册找出来。

小姐,这里好像有。
沈昭宁接过去。
八月初六。
秦福辰时出府,未时回府。
足足去了半日。
后面还有一句,是门房随手记的。
“回府时衣湿,独归。”
沈昭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那日下雨了?

青禾想了想。

三年前的事,奴婢哪里还记得呀。
顾云舒却皱了皱眉。

八月初六,好像确实有过一场午雨。
沈昭宁又看了一遍。
衣湿不奇怪。
独归也不奇怪。
可她总觉得,这条记录放在秦福去世前不久,有些扎眼。
她没有急着说,只继续往后翻。
八月十二,秦福再次出府。
这次没有领沈家的马车。
门房只记了一句。
“自出,申时归。”
八月十五,又出去过一次。
八月二十三,秦福病倒。
八月二十五,人没了。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沈昭宁把几页纸重新按顺。
他病倒之前,半个月里至少出过三次门。

顾云舒也看见了。

以前没人觉得奇怪。
因为那时候他还能自己走动,出门也正常。


对。
顾云舒没有顺着她的话往更深处猜。
只是又叫人去问,当年跟着秦福的那个小厮还在不在府里。
没多久,管事回来回话。

当年常跟着秦福的是阿顺。秦福过世后,阿顺又留了半年,后来回乡照顾老母,已经不在京城了。
还能找到人吗?


旧籍里应该留有籍贯,小的可以去查。
顾云舒点头。

先查清楚地址,不必惊动人。
管事应声退下。
沈昭宁看着门口,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终于有了一点形状。
不是答案。
只是说明秦福去世前,确实比她们原先以为的忙。
她低头继续看。
青禾忽然从最下面抽出一本薄册。

小姐,这里还有秦福的名字。
那是旧宅钥匙领用册。
承元二十年八月十二。
秦福领走了西城旧仓后院的一把备用钥匙。
归还那一栏却是空的。
沈昭宁坐直了些。
没还?

顾云舒把册子拿过去。
她翻了前后几页,又看了一眼记录人的笔迹。

也可能后来忘了记。旧仓那时候已经快退租,账做得没有前几年细。
后来退仓的时候,钥匙数对过吗?


这个要再找退租的清点册。
一旁的青禾看着满桌册子,小声叹了口气。

原来查一件三年前的事,要翻这么多东西。
沈昭宁低头笑了一下。
不然呢,哪有一本册子摆在这里,打开就把什么都告诉我们。

顾云舒听见这句,抬眼看她。

这话倒说得对。
她让人继续去库房找西城旧仓退租时的清点记录。
沈昭宁没有再催。
她把八月初六、十二、十五几日分别记在纸上,又在十二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“钥匙”。
写完才发现右手下意识压在桌沿,掌心又有点疼。
她立刻收了回来。
顾云舒看见了,却没说她,只把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沈昭宁老老实实打开药盒。
青禾拿着药过来,替她重新抹了一遍。
门外有人快步进来。
还是刚才那个管事。

夫人,西城旧仓的退租册找到了。
沈昭宁和顾云舒同时抬头。
管事把册子递上来。
顾云舒翻到最后一页。
清点记录不长。
桌椅、旧柜、车架,一项一项都在。
直到最后。
“后院小库,门锁已换。”
沈昭宁视线停住。
旧钥匙有没有归还,已经不重要了。
因为在秦福死后不久,那把锁被人换过。
她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往最坏处想,只把清点册往前翻了两页。
换锁是谁提的?

管事低头看了看。

这里没写名字,只记着旧锁不好用了。那间仓当时本就准备退,可能是谁发现锁坏了,顺手让人换的。
顾云舒也点了点头。

三年前的杂事,现在很难只凭一行字定什么。
我知道。

她拿起纸,在“钥匙”后面又添了两个字。
“换锁。”
没有圈,也没有画重笔。
青禾站在旁边看得认真。

小姐,那我们接下来还去旧仓吗?
沈昭宁摇头。
都退了三年,现在过去也未必还剩什么。先把人和记录查清楚,比跑过去翻空屋子有用。

顾云舒听完,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。

还算没被几个字牵着走。
沈昭宁把笔放下。
我只是想知道,秦福那半个月到底在忙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