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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山无岁.旧欢成痂

落海青天

苏尽欢离京那日,天青如洗,洗尽了连日的滂沱冷雨。

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沉重的木轴碾过青石地面,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,像是彻底合上了她五年的岁岁情深,合上了年少所有温柔荒唐,也合上了那一场横跨血海与情爱、无解无终的宿命劫难。

她一身素白布衣,卸下了王府之中所有精致华裳,卸去了傅临渊亲手为她戴上的珠玉钗环,干干净净,孑然一身。无车马,无仆从,无行囊,唯有一腔破碎心事,满身血海沉疴。

长街长风掠过她单薄的肩头,吹散了发间残留的、属于深宫龙涎香的冷冽气息。那是傅临渊周身常年萦绕的味道,是她五年来朝夕相伴、日日闻惯的气息,温柔时缱绻入骨,寒凉时刺骨封心。

从今往后,再无分毫牵连。

京城繁华十里,楼阁连绵,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。这里是大昭最富庶繁华的人间,是傅临渊权倾天下、俯瞰苍生的王座之地,曾是她安稳栖身、满心欢喜的归处,如今却成了她此生最不敢回望的炼狱牢笼。

一步一步,她缓步前行,背影清瘦孤绝,从头到尾,没有半分回头。

她不敢回头。

身后立着的那个人,是她爱入骨髓、念入魂魄的良人,亦是屠她满门、毁她故土的仇人。

回头便是心软,回头便是溃败,回头便是再次坠入那爱恨撕扯、日夜凌迟的无尽苦海。

傅临渊立在府中最高的望月台上,玄色朝服猎猎翻飞,身姿挺拔如万古青山,孤绝凛冽,俯瞰着整座繁华帝都。

他居高临下,目光穿透层层宫墙、十里长街,牢牢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。

距离太远,看不清她眉眼间的悲戚,看不清她眼底的泪光,可他心口的剧痛却清晰无比,密密麻麻,蔓延四肢百骸,痛得他指尖发颤,呼吸滞涩。

他这一生,历经沙场万箭穿心,受过权谋算计的遍体鳞伤,熬过年少流离的饥寒孤苦,从未有过半分示弱,从未有过半分怯懦。世人皆言摄政王铁石心肠,杀伐无情,可唯独面对苏尽欢,他所有的坚硬铠甲尽数碎裂,露出内里柔软溃烂、不堪一击的真心。

他答应放她走。

是此生唯一一次顺从,也是此生最痛的一次成全。

他手握万里江山,掌生杀予夺大权,可偏偏留不住一个想要自由的她。

风掀起他宽大的袍角,拂过他眼底经年不散的寒霜,无人知晓,这位权倾朝野、令天下臣服的摄政王,眼底早已蓄满了濒临破碎的红。

身侧暗卫躬身垂首,气息肃穆,不敢言语半分。

他们追随傅临渊十余年,见惯了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见惯了他冷面杀伐、铁血无情,从未见过他这般死寂落寞的模样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空有一副挺拔皮囊,内里早已荒芜成墟。

“主子,要不要……”暗卫犹豫良久,终是低声开口,想要提议暗中跟随护她周全。

话未说完,便被傅临渊冰冷沙哑的嗓音截断。

“不必。”

短短两个字,耗尽了他浑身力气,低沉破碎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克制。

“不许跟着,不许打扰,不许窥探她分毫踪迹。”

“本君答应过她,放她自由,便此生绝不相扰。”

他宁愿放任她远走天涯,余生杳无音信,也不愿用自己的权势,再困住她一丝一毫。

他伤她太深,欠她太重,这是他唯一能弥补的方式。

纵然后余生人海茫茫,再无相逢,也是他活该承受的结局。

暗卫默然垂首,不敢再言。

望月台上长风不息,吹得山河无声,岁月寂寥。

傅临渊就那样静静立在高台之上,一动不动,目光执拗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从日上三竿,直到落日西沉,晚霞漫天。

天光一寸寸暗沉,十里长街灯火次第亮起,万家灯火璀璨温暖,却没有一盏灯,再为他温柔而亮。

曾经,王府最深的院落里,永远有一盏暖灯彻夜不熄。

那是苏尽欢为他留的灯。

无论他深夜处理政务归来多晚,无论他满身血腥寒气多重,推开院门,总有温柔灯火,总有她一袭白衣,静立庭中,轻声问他累不累,为他温粥暖茶,抚平他一身杀伐戾气。

那盏灯,是他黑暗半生里唯一的天光,是他血海余生里唯一的欢愉。

如今灯熄人去,庭院空荒,岁岁寂寥。

……

苏尽欢一路离京,不敢停歇半分。

她怕自己回头,怕自己心软,怕那深入骨髓的爱意,终究抵不过满身血海理智,让她再次困在这无解的死局之中,永世不得脱身。

她走的是最偏僻的小路,避开官道闹市,避开所有熟悉的人与景。脚底是粗糙的泥土碎石,磨破了单薄的布鞋,磨红了细嫩的脚掌,细碎的疼痛连绵不绝,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。

至少身体的痛是真切的,是可忍的,可心底的爱恨纠缠、愧疚与思念,是无药可医、无解无愈的顽疾,日夜啃噬她的骨血,岁岁不休。

她不敢回忆过往,可那些温柔岁月,早已刻入魂魄,避无可避。

年少江南,她是苏家捧在掌心的嫡女,温润天真,无忧无虑,读诗书,赏风月,以为人间永远温柔,岁月永远安稳。

十五岁那年暮春,江南烟雨朦胧,她在破败的城郊古巷,遇见了满身伤痕、满身戾气、落魄流离的少年傅临渊。

彼时的他,不过十七岁,家族蒙冤,满门惨死,孤身流亡,被仇家追杀围剿,浑身是血,狼狈不堪,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阴戾冷漠,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决绝寒气,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孤魂。

世人皆惧他、避他、唾骂他,唯有她,不惧他满身血腥,不顾下人阻拦,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,蹲在他身前,温柔地为他擦拭伤口,包扎血迹。

雨水淅淅沥沥,打湿了她的发梢衣裙,她却浑然不觉,只轻声软语:“世人皆苦,你不必如此设防,不必满身锋芒,好好活着,总会有天光。”

那一句话,那一盏暖灯,那一抹纯粹温柔的善意,照亮了傅临渊漆黑死寂的余生。

从此,他荒芜的世界里,有了唯一的光亮。

他隐去身份,留在江南,默默伴她左右。

少年隐忍深沉,不善言辞,却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,尽数给了她一人。

春日陪她折柳赏花,夏日陪她纳凉听蝉,秋日陪她拾叶煮茶,冬日陪她踏雪寻梅。

她怕黑,他便夜夜伴她窗下读书;她怕疼,他便从此收起所有戾气,从不许一丝风雨伤她分毫;她喜欢人间温柔烟火,他便学着洗手作羹汤,为她温一碗岁岁年年的热粥。

他曾对她许诺,字字郑重,入骨深情:“尽欢,待我尘埃落定,护你一世安稳,许你岁岁尽欢,从此山河无恙,你我无忧。”

那时的许诺真挚滚烫,无人质疑半分。

她信了,满心欢喜,岁岁期许,等着他功成身退,等着他许她一世圆满温柔。

可她从不知,他的尘埃落定,是以她苏家满门的尸骨为基石;他的功成名就,是以她半生流离、满心伤痕为代价。

他的安稳天下,从来容不下她的岁岁尽欢。

爱恨一念之间,咫尺天涯万里。

……

一路辗转半月有余,苏尽欢终于抵达江南深处的青岚山。

此处山高云深,与世隔绝,远离朝堂纷争,远离京城烟火,远离所有爱恨情仇,是苏家祖辈隐居避世的旧地,也是她唯一能容身的净土。

青山连绵,云雾缭绕,溪水潺潺,松涛阵阵。山间四季常青,无人烟喧嚣,唯有飞鸟虫鸣,清风明月,安静得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悲欢。

山顶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竹院,竹屋简朴,青石小院,院前种着几株老梅,院后是一方清澈山泉,便是她往后余生的安身之所。

竹屋早已荒废多年,落满尘埃,蛛网丛生,门窗破旧不堪,四处皆是荒凉破败之态。

苏尽欢放下满心沉郁,默默俯身,收拾破败的庭院。

打水扫地,擦拭尘埃,修补竹窗,整理陋室。

她从前是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,十指不沾阳春水,从未做过粗活,可如今无家可归,无依无靠,只能凡事亲力亲为。

粗糙的竹枝磨破了纤细的指尖,冷水浸红了手掌,累得腰背酸痛无力,可她心底却难得的安稳平静。

这里没有权谋算计,没有血海深仇,没有爱恨拉扯,没有那个让她爱到极致、痛到极致的傅临渊。

从此,空山为伴,风月为友,清茶度日,余生无欢,亦无别离。

整整三日,她不眠不休,终于将破败的竹院收拾干净。

青石院地一尘不染,竹屋窗明几净,院前荒草尽数清理干净,山泉澄澈,梅枝清瘦,安静悠然,自成一方天地。

日暮时分,她独坐院前青石石阶上,望着山间缓缓沉落的落日,望着漫天温柔晚霞,眼底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悲戚茫然,只剩一片沉沉死寂。

山风温柔,吹起她素色衣角,温柔缱绻,却吹不散她心底盘踞的阴霾伤痕。

她以为远离京城,远离傅临渊,便可斩断情丝,放下过往,从此清心寡欲,了此残生。

可夜深人静,月色满窗之时,所有刻意压抑的思念与痛楚,尽数翻涌而上,汹涌滔天,将她彻底裹挟。

她会习惯性望向窗边,等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归来;会习惯性温上一盏热茶,等着那个人归来取暖;会习惯性细数星月,回忆曾经岁岁相伴的温柔岁月。

五年情深,朝夕入骨,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。

爱早已融入骨血,刻入魂魄,根深蒂固,岁岁难消。

可恨意与愧疚,同样如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她的心神。

苏家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,祖父祖母,父母兄长,族人仆婢,尽数殒命于傅临渊的权谋杀伐之中。

血染苏府,楼台倾覆,尸骨成堆,冤屈沉土。

那是生她养她的族人,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,是她此生最大的执念与愧疚。

她是苏家唯一的幸存者,是满门冤屈唯一的见证者,可她偏偏爱上了灭门仇人。

这世间最荒唐、最残忍的劫难,尽数落在了她一人身上。

爱他,便是愧对满门英烈。

恨他,便是辜负半生深情。

进退无路,爱恨两难,岁岁煎熬,永无解脱。

……

京城,摄政王府。

自苏尽欢离去那日起,整座王府,彻底沦为一座死寂空庭。

曾经烟火温柔、岁岁热闹的庭院,从此冷清荒芜,无人问津。

庭院里她亲手栽种的兰草,依旧岁岁常青;她常用的玉杯茶盏,依旧静静摆在窗前;她睡过的软榻,依旧日日铺着她最喜欢的素色锦缎;她读过的诗书,依旧整整齐齐摆在案头。

所有东西,尽数保持着她离开那日的模样,分毫未变。

傅临渊不许任何人触碰她的一丝一物,不许任何人改动庭院分毫。

他日日住在这座空寂的院落里,守着她留下的所有痕迹,守着一场再也不会归来的旧梦。

朝堂政务依旧繁杂,天下政事尽数压在他肩头。

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、铁血无情的摄政王,依旧坐镇朝堂,制衡百官,安理天下,护大昭山河安稳,护四海百姓安宁。

朝野上下,无人敢言他半句是非,无人敢逆他分毫旨意。天下人人称颂摄政王英明神武,铁血治国,护国泰民安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早已没了心神,没了暖意,没了半分人间烟火。

他处理政务愈发严苛狠厉,杀伐愈发决绝无情,朝堂之上人人敬畏忌惮,却无人知晓,他深夜独坐案前,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,看着窗棂外清冷月色,心口是如何寸寸溃烂,血泪淋漓。

从前他熬夜理政,总有她温软相伴,轻声叮嘱他保重身体,为他揉肩暖手,为他驱散满身疲惫寒凉。

如今案前孤灯一盏,身影茕茕,无人相伴,无人问暖,无人再唤他一声临渊。

无尽长夜,漫漫孤寂,蚀骨寒凉。

他常常静坐至天光破晓,一夜无眠,眼底红血丝密布,身心俱疲,却毫无睡意。

脑海之中,翻来覆去,全是苏尽欢的眉眼身影。

是她年少温柔浅笑的模样,是她为他落泪泛红的眼眸,是她雨夜对峙凄然决绝的背影,是她转身离去、永不回头的孤绝身姿。

日日思,夜夜念,岁岁不忘。

从前他权柄在手,以为万事可谋,命运可控,以为只要足够强大,便能护住所爱,抹平恩怨。

直到失去她的那一刻,他才彻底醒悟。

江山万里,权势滔天,皆为虚妄。

他赢了天下,赢了仇怨,赢了世人敬畏,唯独输了她,输得一败涂地,输得一无所有。

一日深夜,风雪骤落。

入冬第一场大雪,漫天飞雪,覆满京城,覆满巍峨宫墙,覆满空旷庭院。

琼枝玉树,白雪皑皑,天地一片素白澄澈,美得清冷孤寂。

傅临渊立在庭院中央,任由漫天风雪落在肩头、发间、眉眼,一动不动,宛如一尊失去魂魄的冰雕。

这里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庭院,是他们曾经踏雪寻梅、相守相伴的地方。

往年落雪之时,她总会雀跃着跑出房间,扑入他怀中,眉眼弯弯,笑意温柔,缠着他陪她赏雪、堆雪、煮雪烹茶。

她的笑声清脆温柔,洒满庭院,驱散所有寒凉孤寂,是他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
那时风雪温柔,岁月安然,情深意重,岁岁欢愉。

如今大雪依旧,庭院依旧,景物依旧,唯独少了那个眉眼温柔、岁岁伴他的人。

风雪落满身,寒凉透骨,可他心底的滚烫悔恨,却灼烧得他痛不欲生。

他缓缓抬手,掌心接住一片细碎落雪,雪花微凉,转瞬消融。

如同他们短暂盛大、终究破碎的爱恋,绚烂一场,终成泡影。

“尽欢……”

他低声轻唤她的名字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卑微,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,无人应答,无人听闻。

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
无人回应,唯有风雪萧萧,空庭寂寂。

暗卫立于廊下,看着风雪中孤寂萧瑟的主子,心头酸涩难言。

数年光阴,主子杀伐天下,从无软肋,唯独一个苏姑娘,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劫,唯一的痛,唯一无解的执念。

“主子,风雪太大,入屋歇息吧。”暗卫低声劝谏。

傅临渊微微摇头,目光望着空荡荡的庭院,眼底荒芜一片。

“不必。”

“她走之后,此地冷暖,于我而言,皆无意义。”

他不怕风雪严寒,不怕长夜孤寂,不怕余生伶仃。

他只怕,岁岁年年,无她相伴,余生漫长,皆是苦海。

……

青岚山的冬,比京城更冷,更静。

深山落雪,万籁俱寂,千山覆雪,万里留白。

竹院被白雪包裹,清幽孤寂,与世隔绝。

苏尽欢裹着单薄素衣,独坐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眼底一片漠然平静。

山中岁月无朝夕,春夏秋冬,更迭无声。

离京已有半载,她彻底断绝了世间所有消息,不问朝堂纷争,不问京城风雨,不问那个人的岁岁平安。

她学着种菜、采茶、煮水、读书,过着最简朴清淡的山野生活。
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空山风月为伴,清茶淡饭度日。

日子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从前所有爱恨情仇、血海劫难,都已是前尘旧梦,遥遥万里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的伤疤从未愈合,只是被她强行掩埋,结痂封尘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一碰即碎,滴血不止。

大雪落窗的深夜,她总会无端想起傅临渊。

想起他年少温柔的呵护,想起他深情郑重的许诺,想起他雨夜猩红的眼眸,想起他放手时卑微落寞的模样。

爱意藏骨,恨意藏心,爱恨纠缠,岁岁不休。

她常常静坐至深夜,看着满窗风雪,悄然失神,眼角微凉,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眼泪早在离京前的雨夜,早已流干耗尽。

如今只剩满心麻木,满身沉疴,半生孤寂。

她偶尔会对着空山清风轻声自语:傅临渊,你我此生,终究是错了。

错在乱世相逢,错在血海相爱,错在情深不渝,错在宿命难违。

若有来生,愿你我生生不见,岁岁平安,永不相逢,永不相恋。

免我深情错付,免你半生悔恨,免彼此坠入这无边恨海,永世沉沦。

……

冬去春来,寒暑更迭,一晃便是三年。

三年光阴,足以抚平世间很多伤痛,足以冲淡很多执念,可唯独抚平不了他们彼此刻入魂魄的爱恨与思念。

三年来,京城风雨安稳,山河太平。

傅临渊稳居摄政王之位,权倾天下,朝野稳固,国泰民安。他愈发沉稳冷寂,不苟言笑,杀伐有度,治国清明,成了大昭万民敬仰、万世称颂的千古权臣。

三年,无人再见过摄政王展露半分温情。

他不近女色,不纳妻妾,不立府邸新人,孤身一人,坐拥万里江山,守着一座空寂王府,岁岁年年,孤身度日。

朝野之中,无数权贵世家想要联姻攀附,无数名门贵女倾心仰慕,尽数被他冷漠回绝,无一例外。

世人皆道,摄政王心系天下,无心儿女情长。

无人知晓,他的心,早已随那个白衣女子的离去,彻底荒芜死寂,再也装不下任何人,任何情。

三年来,他恪守承诺,从未派人打探她的踪迹,从未踏足江南半步,从未扰她半分清静。

他答应放她自由,便忍了三年刻骨思念,硬生生克制住所有想要寻她、见她、护她的执念。

可克制不代表遗忘。

每一个深夜,每一场风雪,每一次花落月升,他的思念都会汹涌滔天,蚀骨焚心。

他命人将天下所有江南风物尽数移入王府,她喜欢的梅,她喜欢的兰,她喜欢的清茶,她喜欢的书卷,尽数摆满庭院。

他守着满院她喜欢的景致,守着满心无处安放的深情,岁岁空等,年年空念。

三年来,青岚山的苏尽欢,彻底活成了空山隐士。

她褪去了所有世间烟火气,眉眼间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,只剩淡然清冷,淡漠疏离。

常年山居清苦,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单薄清瘦,眉眼清冷,素衣素食,不施粉黛,宛若山间清冷月色,干净孤绝,不惹尘埃,亦不近人情。

她以为三年清修,早已斩断情丝,放下过往。

可她终究高估了自己,低估了那场深入骨髓的爱恋与劫难。

第三年暮春,江南细雨绵绵,一如他们初遇那年的烟雨朦胧。

山间烟雨迷离,芳草萋萋,柳色青青,满城春色温柔,却彻底击溃了她三年的故作平静。

那日春雨淅沥,她独坐院前煮茶,看着朦胧烟雨,看着漫天春色,恍惚间,骤然梦回十五岁江南古巷。

梦回那个烟雨蒙蒙的春日,她提着一盏暖灯,遇见满身伤痕的少年,从此一念沉沦,半生劫难。

前尘往事汹涌翻涌,压得她猝不及防,心口骤然剧痛,喉头腥甜翻涌。

一口鲜血,猝不及防,喷洒而出。

猩红鲜血落在青白瓷盏之上,落在青石阶前,刺目惊心。

她身形一晃,软软跌坐在石阶之上,浑身脱力,眼前发黑。

三年山居静养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心结郁结,气血凝滞,爱恨郁结于心,日久成疾,早已病入肌理,根深蒂固。

医者难医自心病,良药难解相思苦。

她的病,从来不是肉身疾苦,是情伤,是恨伤,是宿命留给她的终身顽疾,无药可医,无解无愈。

春雨绵绵,落在她单薄的肩头,微凉刺骨。

她撑着虚弱的身子,缓缓抬手,擦拭唇角血迹,眼底终于漫上层层水雾。

原来三年归隐,三年清净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
她从未放下,从未释怀。

爱还在骨血里,恨还在心间里,那场横跨生死血海的爱恋,早已是她终身无法剥离的宿命。

空山无岁,旧欢成痂,痂下伤痕,岁岁滴血,永无愈合之日。

……

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。

同一日,春雨落庭,暮色沉沉。

傅临渊独坐空庭案前,执笔批阅奏折,指尖微顿,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。

毫无征兆,猝不及防,痛得他指尖一颤,墨汁滴落奏折之上,晕开一团浓黑墨迹。

他抬手按住心口,眉心紧蹙,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莫名的慌乱与惊惧。

三年来,他心如止水,早已无半分波澜,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剧痛,熟悉又恐慌,像是心底最珍贵的东西,骤然遭遇破碎劫难。

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蔓延四肢百骸,带着极致的惶恐不安。

身侧暗卫见状,连忙上前:“主子,可是身子不适?属下即刻传太医。”

傅临渊缓缓摇头,抬眸望向江南的方向,眼底翻涌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江南……出事了。”

不是山河动乱,不是朝堂纷争,不是天下变故。

是他的尽欢,出事了。

爱入魂魄,心念相通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三年岁月,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痛苦,她的破碎,她的煎熬。

三年隐忍克制,三年绝不相扰的诺言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碎裂。

他可以忍受余生孤寂,可以忍受终身悔恨,可以忍受岁岁相思,却唯独不能忍受她孤身一人,饱受病痛折磨,无人相依,无人照看,无人护她风雨。

哪怕她恨他入骨,哪怕她永世不愿见他,他也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执念。

下一刻,他骤然起身,玄色衣袍翻飞,眼底沉寂三年的寒霜尽数碎裂,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深情。

"备马,去江南。"

三年空等,三年克制,从此尽数作废。

哪怕逆天而行,哪怕再惹她厌弃,哪怕从此爱恨再无宁日,他也要奔赴千里山河,回到她身边。

他的青天,他的余生,他唯一的执念,绝不能孤身飘零,受苦受难。

千里烟雨,万里山河。

他踏遍红尘风雪,奔赴一场旧梦重逢。

明知重逢是劫,相见是伤,两两难堪,爱恨更烈。

可他别无选择,心甘情愿,万劫不复。

空山烟雨依旧,旧欢伤痕成痂。

爱恨未歇,宿命未终。

一场横跨山海的极致虐恋,时隔三年,再度掀起滔天苦海,无休无止,无终无解。1

段评

大大这章太好哭了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