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深宅,冷雨敲碎满院残灯。
苏尽欢立在回廊尽头,白衣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,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融在这无边夜色里。她望着庭中挺拔的身影,眼底积攒多年的温柔,一寸寸彻底凉透。
傅临渊刚从刑场归来,玄色衣袍边角犹带未干的血色。他权倾朝野,掌心覆着万里杀伐,性情阴戾冷绝,世人皆畏他狠辣无情,无人知晓,他把此生仅存的一点柔软与偏爱,尽数给了苏尽欢。
可他们的爱,从落地伊始,便是一场注定无解的死局。
他亲手倾覆的满门,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;他步步登顶的赫赫功勋,是她支离破碎的故土与家园。血海深仇横亘在两人之间,如万丈恨海,隔绝了所有情深。
苏尽欢喉间酸涩发堵,声音轻得像易碎的雨丝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:“傅临渊,你告诉我,这一生,你到底有没有过半分后悔?”
男人身形骤然僵住。漫天冷雨落在他眉眼,洗不去他眼底终年不化的寒雪,唯独望向她的一瞬,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滚烫与偏执。他缓步逼近,修长指尖堪堪要触到她苍白眉眼,却骤然死死攥紧,克制得近乎残忍。
“我这一生,杀伐无数,从未后悔。”傅临渊声线低沉沙哑,冷得刺骨,却藏着濒死的隐忍,“唯独遇见你,唯独伤了你,我日夜追悔,无药可救。”
他恨宿命弄人,恨两家世仇,更恨自己懵懂无知时,亲手碾碎了他唯一的青天。
苏尽欢闭了闭眼,眼底温热尽数凉尽。她爱他入骨,从未虚假,可族人的血泪历历在目,她无路可退,无以为和。
“傅临渊,”她轻声呢喃,字字泣血,“爱恨两难,我们从来都不配相爱。”
风雨飘摇,庭院凄冷。他坐拥万里江山,终是赢了恩怨,输了她。茫茫恨海余生,从此青天陨落,只剩他一人,岁岁年年,沉溺悔恨,永世不得解脱。
风雨落尽残庭,冷雨绵密如织,丝丝缕缕砸在青石地上,碎出一片凄冷的湿响。
傅临渊立在漫天冷雨里,玄色锦袍被雨水浸透,沉甸甸贴在挺拔的脊背之上。他是权倾大昭的镇国摄政王,朝野上下无人不惧、无人敢逆,半生踏血而行,从泥泞尸山爬出,手握生杀大权,眼底从来只有冷硬杀伐,唯独面对苏尽欢时,所有坚冰壁垒都会寸寸碎裂,露出内里无人窥见的狼狈与滚烫。
方才那句追悔的话语,耗尽了他毕生所有的克制与骄傲。
他往前半步,雨水顺着锋利的下颌滑落,砸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男人漆黑的眼眸死死锁着眼前白衣女子,目光深重如万丈寒潭,裹着疯魔的执念与蚀骨的悔恨。
“不配?”
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隐忍痛楚,字字沉如千钧。
“苏尽欢,这世间谁都配评判我,唯独你不配说不配。”
五年情深,岁岁相伴,不是虚言。
初识那年,他身负满门惨死血海,年少流亡,满身戾气,活在暗无天日的恨与杀戮里,以为此生余生,只剩血海深仇、刀光剑影,再无半分温情暖意。是十五岁的苏尽欢,提着一盏温灯,跌跌撞撞闯进他荒芜死寂的人生。
彼时她是江南温润的书香贵女,眉眼温柔干净,心底澄澈纯粹,见他蜷缩在破败巷口,满身伤痕、狼狈不堪,不顾旁人劝阻,蹲下身,小心翼翼替他包扎伤口,轻声细语安抚他满身戾气。
她说:“世人皆苦,不必满身锋芒,不必终身设防。”
那一盏暖灯,那一抹温柔,成了他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天光。
他自此偏执沉溺,步步沦陷。
无人知晓,冷酷狠绝的傅临渊,曾为她洗手温粥、踏雪寻梅、彻夜守候。他将世间所有难得的温柔,尽数堆砌在苏尽欢身上,拼尽全力护她岁岁平安、年年无忧,只想留住这束唯一照亮他苦海人生的光。
他瞒着她所有恩怨,藏着两家世代血仇,小心翼翼维系着这片刻安稳。他天真以为,只要他足够强大,只要他手握权柄,便能隔绝世事风雨,抹平世代恩怨,护她一世天真烂漫,岁岁尽欢。
可宿命最是残忍,从来不许有情人圆满。
苏家,便是当年覆灭傅家、构陷忠良、满门抄斩的始作俑者。
这血海深仇,刻在傅家祖训,刻在他骨血深处,是他十数年苟活于世、咬牙前行的唯一执念。
他步步为营,筹谋数年,一朝权倾朝野,反手倾覆苏家满门。
刀落血染,楼台倾塌,繁华落尽。
他赢了血海深仇,报了家族百年冤屈,站上了万人之上的巅峰,却亲手碾碎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温柔,亲手推落了自己的青天。
风雨之中,苏尽欢身形轻轻一晃,单薄的白衣身影摇摇欲坠。
她抬眸望他,清澈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温柔笑意,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,泪水无声漫了满眼,却倔强不肯坠落。
“傅临渊,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温柔依旧,却带着淬了冰的凉,一字一句,狠狠扎进傅临渊的心底。
“你护我?你所谓的偏爱与守护,就是屠我族人、毁我家园,让我从此无家可归、无根可依?”
“你夜夜身居高位、坐拥江山,看我孤身一人、颠沛流离,这就是你拼尽全力的守护?”
每一句话,都是剜心之痛。
傅临渊喉间腥甜翻涌,五指死死攥紧,骨节泛白,指尖深陷掌心,渗出血丝。疼痛刺骨,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悔恨。
他无从辩驳。
所有的深情,所有的偏爱,在苏家满门白骨、满地鲜血面前,都显得荒唐又可笑。
“我不知是你。”他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无助,“尽欢,我若是知晓半分,纵是舍弃血海深仇、舍弃万里江山、舍弃毕生权柄,我也绝不会动苏家分毫。”
他恨苏家,恨的是当年构陷忠良的奸臣走狗,恨的是屠戮傅家的始作俑者,却从未恨过苏尽欢。
可命运弄人,她偏偏是苏家遗孤,偏偏是他仇人之女。
苏尽欢轻轻笑了,笑意凄婉悲凉,眼底荒芜一片,落满碎尽的星光。
“不知?”
“傅临渊,你身居高位,洞察朝野,算尽人心,谋尽世事,怎么会偏偏不知?”
“你只是不愿查,不愿信。你沉溺复仇的快意,享受登顶的权势,你舍不得放下你筹谋半生的一切。”
“你爱我是真,恨我苏家是真,你的权衡利弊、取舍抉择,从来都清晰分明。”
她太懂他了。
懂他的隐忍偏执,懂他的身不由己,更懂他骨子里的凉薄杀伐。
他这一生,永远先有仇,再有爱。
血海深仇是他的根,是他活下去的执念,而她,只是他黑暗人生里偶然窥见的一点欢愉,是锦上添花,从来不是非她不可。
风雨骤停,残叶簌簌坠落,庭院死寂无声。
傅临渊一步步朝她走近,高大的身影将她单薄的身躯完全笼罩。他身上凛冽的血腥与寒气尽数袭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,可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慌乱,却真实滚烫。
他伸手,极其轻柔地抚上她苍白微凉的脸颊,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这张脸,他描摹数年,疼爱数年,视若珍宝,捧在手心怕摔,含在口中怕化,如今却被自己亲手伤得遍体鳞伤。
“我取舍过。”
他低头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气息滚烫隐忍,声音低哑哽咽,是从未有过的卑微。
“江山万里、权倾天下,于我而言皆为虚妄。我半生杀伐,所求从不是高位权势,只是安稳余生,只是有你相伴。”
“尽欢,错已经铸成,我知万死难辞其咎。你要恨、要怨、要罚,尽数冲我来,别推开我,别不要我。”
他不怕世人唾骂,不怕千古骂名,不怕孤身终老,唯独怕,此生彻底失去苏尽欢。
这世间最极致的惩罚,从不是刀山火海、酷刑加身,而是得而复失、爱而不得,是亲手摧毁毕生挚爱,余生岁岁年年,只剩无尽悔恨相伴。
苏尽欢睫毛剧烈颤抖,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坠落,砸在他微凉的手背上,滚烫惊人。
她不是不心动,不是不难忘。
五年朝夕相伴,他给过她世间最极致的温柔偏爱,那些温暖岁月,那些温柔缱绻,都是真的。
可血海深仇横亘其间,族人尸骨未寒,冤屈未雪,她身为苏家仅剩的遗孤,身负满门性命,如何敢爱,如何能爱?
爱他,便是愧对列祖列宗,愧对惨死族人。
恨他,便是辜负数年深情,辜负满心真心。
进退皆是绝境,左右全是煎熬。
这便是他们的命,生于恨海,困于情深,无出路,无归途,无解亦无终。
“傅临渊,晚了。”
她轻轻偏头,躲开他的触碰,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,只剩死寂寒凉。
“从你屠我苏家满门的那一刻起,我们之间,就彻底晚了。”
“世间情爱,抵不过血海深仇。你我之间,隔着千山万水的尸骨血泪,此生此世,永世无法消解。”
他眸底的光亮骤然碎裂,漫天寒雪倾覆而来,眼底瞬间荒芜一片。
“所以,你要走?”
“是。”苏尽欢字字清冷,断得干净彻底,“我要离开这里,离开你,离开这满是爱恨牢笼的京城。”
傅临渊心口剧痛,呼吸一滞,像是被人生生摘去心脏,痛得他几欲站立不稳。
他抬手,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,力道极大,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,不肯松开半分。
“我不准。”
他声音低沉狠戾,恢复了摄政王独有的强势霸道,眼底却盛满惶恐。
“苏尽欢,你是我傅临渊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。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。这辈子,你哪里都去不了,只能留在我身边。”
哪怕是恨,哪怕是怨,哪怕两两相杀,他也要将她囚在身边。
他宁可她日日恨他、怨他、折磨他,也不愿从此天涯陌路,两两相忘。
苏尽欢抬眸,静静看着他偏执疯狂的模样,心底一片冰凉。
她太清楚他的性子,执拗、偏执、占有欲入骨,一旦认定,便是终身不放。
可她早已身心俱疲,再也撑不住这爱恨拉扯的煎熬。
“傅临渊,你囚得住我的人,囚不住我的心。”
“你留我在身边,日日相对,岁岁煎熬,看着你坐拥江山、安享太平,看着你踩着我族人的尸骨登顶权位。”
“你日日见我,是慰藉。我日日见你,是凌迟。”
每一日的相见,都是对她的反复折磨。
他所有的安稳荣华,都是苏家满门的血泪换来。
她如何坦然相对?如何再谈情爱?
傅临渊指尖一寸寸失了温度,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,浑身凛冽气场尽数溃散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。
他站在原地,风雨零星落在肩头,一身孤寂萧瑟,宛如立在无边苦海中央,四顾无人,终生无依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如何做?”
他低声问,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无助。
“放下江山,陪你归隐山野?可苏家满门冤屈,世人皆知,我若放弃一切,傅家百年忠名、满门冤死,便彻底成了笑话。”
“手握权势,护你周全,却偏偏是伤你至深的利刃。”
“尽欢,我左右都是错,从头到尾,我没有选择。”
宿命给了他最残忍的两难。
忠与爱,仇与情,水火不容,生死相悖。
苏尽欢闭了闭眼,泪水再次滑落,声音轻得像诀别:
“你无需选,也无需改。”
“你只管做你的摄政王,守你的万里江山,报你的血海深仇。”
“而我,自此斩断过往,断情断爱,与你,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话音落,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,往后退了数步,彻底拉开两人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。
咫尺,却是余生山海相隔。
庭院秋风萧瑟,卷起满地残叶,飘零四散,一如他们破碎无终的情爱。
傅临渊静静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蔓延四肢百骸,痛到麻木,痛到窒息。
他这一生,征战沙场,权谋朝野,从未怕过生死,从未惧过离别。
可此刻看着她步步后退、决意离去的模样,他竟怕得浑身发冷,怕这一眼,便是此生最后一面。
“若是我死呢?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破碎,带着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。
“若是我以命抵命,以我傅临渊的性命,抵苏家满门冤屈,你可否原谅我?可否留我一丝余地?”
苏尽欢身形猛地一颤,心头骤然剧痛,泪如雨下。
她转头看他,眼底含泪,凄然摇头:
“傅临渊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的命,抵不了我苏家数百条人命。”
“况且,”她轻声道,“我从没想过要你死。”
她恨他的所作所为,却从未恨过他这个人。
她怨命运不公,怨宿命弄人,怨爱恨两难,唯独不怨那个曾温柔待她、护她数年的少年。
只是爱与恨纠缠太深,早已无解。
“我不求你死,不求你赎罪,我只求你,放我自由。”
只求余生山河辽阔,你我再无交集。
只求我远离苦海,你独守青天,两两安好,两两相忘。
傅临渊看着她含泪决绝的眼眸,终于彻底明白。
晚了。
一切都晚了。
他倾尽余生想要留住的光,终究被他自己亲手熄灭。
他赢了天下,赢了恩怨,赢了世人敬畏,唯独输了她,输得彻彻底底,输得一无所有。
良久,他缓缓垂落眼眸,遮住眼底翻涌的疯魔、悔恨与滔天爱意,声音沙哑得近乎无声。
“好。”
“我放你走。”
这是他此生,唯一一次顺从她的意愿,也是最痛的一次成全。
“苏尽欢,我放你离开京城,放你归于山野,放你从此无爱无恨、岁岁安宁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。”
他抬眸,眼底是穷尽一生的偏执与深情,跨越爱恨,穿透岁月,字字泣血,落地生根。
“此生我绝不放手情爱。你走你的路,我守我的城。”
“你若余生安稳,我远远相望,绝不叨扰。”
“你若半生风雨,我踏遍山河,寻你归来。”
“我不逼你原谅,不逼你相守,我只用余生所有时光,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。”
“浮海万里,余生无欢,我傅临渊,终身不悔,终身不换。”
秋风过境,落叶归根,爱恨落幕。
白衣女子转身,步步踏出这座囚困她情爱与余生的深宫大院,再也没有回头。
背影单薄决绝,斩断五年情深,斩断半生牵绊。
从此,世间再无相伴相守的苏尽欢与傅临渊。
只剩摄政王独守万里江山,独坐无边恨海。
人间沧海翻覆,岁岁年年,春秋更迭。
他身居高位,万人朝拜,权倾朝野,无人敢欺。
可偌大皇宫,夜夜空寂,岁岁寒凉。
他再也寻不到一盏为他而亮的暖灯,再也遇不到一个温柔待他的故人。
世人皆道,摄政王一生杀伐果断、权倾天下,此生无憾。
唯有他自己知晓,他的人生,从苏尽欢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,便彻底沦为荒芜恨海。
他的青天落了,他的欢愉尽了。
余生漫漫,山海皆寒,满眼是恨,满心是情,无人可解,无人可渡。
茫茫浮海,一生辞欢。
仅此而已,终身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