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高走在宥阳的街上,低着头,缩着肩膀。
以前那些见了他叫“孙秀才”的人,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几个调皮的孩童跟在他后面喊“软饭秀才”,他不敢回头,只能加快脚步。
他路过东大街的时候,远远看了一眼馥春的匾额,没敢走近。铺子里亮亮堂堂的,柜台后面有个穿藕荷色衣裳的身影在忙碌。孙志高看了一眼,低下头,快步走了。
他回到孙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里,推开门。孙母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碗稀粥。看见他回来,孙母张了张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志高……”
“娘。”孙志高坐下来,端起那碗粥,三口两口喝完了。
“明天我去找个事做。”
孙母愣了一下:“你、你要去做事?”
“嗯。”孙志高放下碗,“总得活下去。”
他站起来,往自己屋里走。那间屋子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几本蒙灰的书。
花娘走后,他把能卖的都卖了。如今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,大概就是那几本书了。
孙志高坐在床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窗外,宥阳城的暮色慢慢沉下来。
远处隐约传来东大街的喧闹声,有叫卖声、车马声、还有铺子里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孙志高躺下来,闭上眼。
他想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大概就是三年前,没有好好待盛淑兰。
而此刻的盛淑兰,正在馥春铺子的后院里,跟陈娘子商量下一批胭脂的配方。
“玫瑰那批颜色再调浅一点,”沈知微说。
“夏天用的人多,太深了显厚重。”
陈娘子点头,拿笔在本子上记。
青杏端了茶进来,笑嘻嘻地说:“大姑娘,今天铺子里来了好些人,都是吴太太介绍来的。还有个从徽州来的客商,说是赵家娘子引见的,想谈长期供货。”
沈知微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约他谈。”她说。
这几天,孙志高在城东的醉仙楼找了个跑堂的活。
掌柜姓王,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,当初孙志高来赊账喝酒的时候,王掌柜还点头哈腰叫一声“孙秀才”。
如今孙志高上门问“要不要伙计”,王掌柜上下打量了他半天,胖脸上挤出一丝笑。
“孙秀才,我这小庙,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孙志高的脸涨红了,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忍了忍,低声下气地说:“王掌柜,我以前欠你的酒钱,我干活抵。一个月给我三百文就成,管两顿饭。”
王掌柜挑了挑眉,思量了一会儿。三百文,雇个跑堂的,便宜。
而且孙志高以前是秀才,认识几个字,算账也行。他点了点头,让孙志高第二天来上工。
孙志高在醉仙楼干了五天。
端盘子、擦桌子、给客人斟酒、被呼来喝去。
以前他是坐在雅间里被人伺候的那个,如今是站在旁边给人倒酒的那个。
头两天他手脚慢,被王掌柜骂了好几回。到第四天,他慢慢摸着了门道,端菜的时候知道避着人了,擦桌子也擦得利索了。只是他总低着头,怕被人认出来。
可宥阳城就这么大,熟人哪里躲得开。
第六天傍晚,孙志高端着一壶酒往楼上雅间送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但门虚掩着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出来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孙志高那个媳妇,就是那个青楼赎出来的花娘,跟人跑了。”
“早听说了。我还当是什么新鲜事。那种女人,本来就是冲着银子来的。孙志高把盛淑兰的嫁妆挥霍光了,人家能不跑?”
“啧啧,说起来孙志高也是真没本事。正妻那么好,盛家的大姑娘,嫁妆丰厚,性子又软。结果他倒好,正妻不要,娶个青楼女子回来。如今好了,人财两空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听说盛淑兰和离之后,在东大街开了间胭脂铺,生意好得很。吴太太都夸她。盛家老太太也护着她,田产铺面全给她自己管。日子过得比在孙家的时候体面多了。”
“所以说啊,孙志高就是命里犯贱。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得折腾。如今过成这个样子完全是他活该。”
那人说到一半,忽然压低声音笑了几声,后面的话变成含糊的窃笑。
孙志高站在门外,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想推门进去,把酒壶砸在那人脸上,可他不敢。他现在不是秀才了,连廪银都没了,他拿什么跟人争?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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