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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挥手

穷坳异闻

灵堂冷风簌簌,白幡飘摇不止。

管家王叔领着我穿过侧院回廊,脚下青砖微凉,整座文府安静得过分。偌大的宅院听不到人声,只有檐角垂落的素帛被夜风拂动,发出细碎凄轻的声响,配合灵堂摇曳的烛火,衬得整片府邸阴森沉郁,死气缠人。

一路走来,府中阴气不烈,却黏腻厚重,沉沉压在屋檐梁柱之间,挥之不散。不是凶煞害人的戾气,是一种久聚不散、真假难辨的老宅阴韵,最容易滋生幻视幻听、缠人梦魇。

绕过灵堂侧屏,便是文府正厅。

正厅格局庄重古旧,桌椅皆是老式实木雕花,陈设规整大气,只是此刻处处透着肃穆悲凉。厅内烛火长明,青烟袅袅,气氛压抑凝滞,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。

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,端坐着一名中年男人。

他身着深色素袍,面容端正,眉眼威严,鬓角微霜,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。坐姿挺拔、气场沉稳,自带大户人家当家主的威严气度,只是眼底布满血丝,面色憔悴苍白,显然连日身心俱疲、夜不能寐。

不用介绍,我也知晓,这便是文家老爷。

王叔微微躬身,上前一步,恭敬出声:“老爷,陈先生来了。”

闻声,主位上的文老爷缓缓抬眼。

他目光沉沉,自上而下淡淡扫过我,带着审视与打量。许是没想到村中能解决诡事的人,竟是这般年纪轻轻的少年,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却并未轻视,神色依旧严肃沉稳。

我依礼微微颔首,从容行礼,举止端稳。

片刻沉寂后,文老爷才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连日熬出来的疲惫:“这么年轻,后生可畏。坐吧。”

语气平淡,威严内敛,藏着几分心事重重的焦灼。

我依言在侧旁客椅落座,身姿端正,目光平静直视前方,没有多余动作,静待下文。

正厅安静数秒,我率先打破沉寂,开门见山:“文老爷,深夜相请,府中究竟出了何事?你据实说来。”

听闻问话,文老爷眉心狠狠一蹙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空旷正厅里,满是无奈与惶恐。

连日压在心底的恐惧与煎熬,终于有了倾诉之处。
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神色悲沉,缓缓道出始末:“前几日,我家中老母亲,也就是文慧的祖母,寿终正寝,撒手人寰。家中依礼设下灵堂,停灵七日,本是走完寻常丧葬流程,安安稳稳送老人家最后一程。”

起初一切正常。

老人年岁已高,福寿圆满,走得安详平和,生前行善积德,性情温和宽厚,一生从未与人结怨,按理说绝无死后作祟、缠扰后人的道理。家中起初只当是寻常白事,悲恸归悲恸,从无半分诡异担忧。

可从祖母入灵堂的第二晚开始,怪事接连发生。

文老爷语调微微一顿,眼底浮出一层难以掩饰的惊惧,声音压低几分,继续说道:“起初只是小事。我家小女文慧,夜夜守灵,每到半夜时分,总能听见院外回廊角落,传来断断续续的猫叫声。”

那猫声阴冷细碎,忽远忽近,飘忽不定。

整座文府从不养猫,周边邻里也无野猫游荡,深夜寂静无声,唯独那诡异猫声盘旋庭院,绕着灵堂回廊来回不散。

夜夜准时响起,准时消散,无人寻得到声源。

起初府中众人只当是夜风穿巷、杂物响动,或是文慧守灵太累、心神憔悴,出现了幻听,并未放在心上。可随着时日推移,诡异愈发严重,真正让人头皮发麻、夜夜难安的怪事,接踵而至。

“若只是猫声作祟,倒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
文老爷喉结滚动,语气彻底沉了下去,带着发自心底的寒意:“最恐怖的,根本不是猫声。”

他抬眼望向灵堂方向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然:“小女文慧亲口同我说,每一次夜半猫声响起之时,她独自守在灵前,抬头望向走廊尽头,总能看见……看见她过世的祖母,静静站在回廊灯下。”

一语落下,正厅瞬间死寂。

明明暖烛摇曳,我却瞬间感到一阵阴冷寒气顺着青砖地面漫涌而上。

文老爷声音发颤,继续细说细节:“老人穿着生前常穿的深蓝旧褂,身形姿态和活着时一模一样,就静静站在回廊阴影里,不言不语,不进灵堂,也不靠近她。”

“唯独会抬起一只手,隔着空空荡荡的长廊,安安静静、一下一下对着她挥手。”

至亲离世,夜半守灵,亲眼看见过世祖母伫立回廊,隔空虚挥,夜夜如此,从未间断。

文慧只是十八岁的小姑娘,日日守着灵棺,夜夜目睹亡亲虚影,听着诡异猫声,孤身面对廊下挥手的鬼魂,短短几日,已然心神俱疲、惊惧万分,却又不敢告诉旁人,只能独自压在心底。

直到昨夜,她彻底撑不住恐惧,哭着将此事告知父亲。

文老爷起初不信,只当女儿悲伤过度、梦魇缠身、神志恍惚。可他亲自守了一夜之后,彻底陷入了无尽惶恐。

夜半三更,猫声再起,回廊阴风微动。

他亲眼看见,廊灯昏黄光影之下,那道熟悉苍老的身影,静静立在阴影深处,缓缓抬手,轻轻挥手。

可夜夜现身,夜夜挥手,阴魂不散,缠宅不离。

“我母亲一生和善,从未害过任何人,我实在想不通,她为何死后不肯安息,夜夜徘徊庭院,对着孙女挥手……”

文老爷望着我,眼底满是无助与茫然:“陈先生,我不求别的,只求你告诉我,我母亲到底是放不下后人,还是……这宅子里,藏着别的要命邪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