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村疏离

我缓缓坐起身，眼底早已褪去孩童的稚气，只剩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孤凉。经历魂碎别离、咒毒暴走、邪道追杀，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、瑟瑟发抖的小孩了。

可我万万没想到，真正的寒意，从来不止阴邪煞鬼，更是人心凉薄。

晨起爷爷奶奶出门挑水，刚踏出院门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往日清晨的村口热热闹闹，村民碰面会寒暄搭话，孩童追逐嬉闹，可今日整条巷子死寂无声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，门缝死死抵严，连平日最爱串门的邻里，听见脚步声也立刻屏息藏声，刻意避而不见。

起初爷爷奶奶只当是村民还没从昨夜血河凶煞的恐惧里缓过来，并未多想。可接连几次，只要我们家人出门，整条巷道瞬间死寂，暗藏的窥探、躲闪的目光、刻意避开的脚步，赤裸裸挂在所有人身上。

临近晌午，奶奶拿着竹篮想去村口菜地摘菜，刚走到巷口，就撞见几个扎堆闲聊的妇人。

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，看见奶奶的瞬间，骤然闭嘴，齐齐转头，眼神躲闪又忌惮，低声交头接耳，字字句句，锋利刺骨。

“昨晚那动静你们都看见了吧？陈家那孩子，体内厌咒彻底活了。”

“难怪能养出鬼媳妇、引动百尸水煞，他就是天生的灾星命格。”

“之前有阴鬼媳妇护着还好，现在那女鬼魂散了，没人镇得住他身上的煞气，往后全村都要被他连累！”

“怪不得最近夜夜闹邪、人人梦魇、邻村死人，根源全在他身上！”

流言像毒草，一夜之间疯长蔓延，彻底席卷整座山村。

人心向来如此，记不住恩情，只记得灾祸。遇邪畏鬼，遇难迁人，愚昧又凉薄。

奶奶听得眼眶发红，上前想要辩解，可那些妇人立刻纷纷后退，满脸忌惮地避开她，像是沾染我们陈家，就会沾上致命煞气。

“别跟我们说话！你们家带煞，别连累我们！”

“赶紧把陈望送走！不然迟早全村被他克死！”

尖利的喊声穿透街巷，无比刺耳。

奶奶红着眼眶，攥紧竹篮，满心委屈与心寒，默默转身回了家。

我站在院门内，将所有污言碎语尽数听在耳里，心底没有愤怒，只剩一片彻骨冰凉。

爷爷奶奶推门进来，满脸疲惫无奈。爷爷重重叹了口气，脊背仿佛瞬间弯了几分：“人心太浅，善恶不分，随波逐流，无可辩解。”

老道坐在堂屋，将一切看在眼里，神色漠然轻叹：“凡人最惧未知邪异。从前莹莹现世护你，他们惧鬼；如今莹莹消散，无人镇煞，他们便惧你咒命。流言一起，猜忌生根，往后你们一家，怕是要被全村彻底孤立了。”

果真如老道所言。

接下来整整一日，全村彻底与我们陈家隔绝。

无人再与我们搭话，无人再与我们往来。有人远远看见我家炊烟，便立刻闭窗熄灯；孩童被家长死死拘在家里，严禁靠近陈家半步；就连平日里时常来往的几户老邻里，也彻底断了交集，避之如蛇蝎。

整条村子，唯独我家门前冷清荒芜，像被整片天地彻底隔绝遗弃。

午后我独自走出院门，想去村口看看那条曾掀起血煞风波的小河。

一路行去，沿途所有人看见我的身影，尽数慌忙躲避。有人慌慌张张关门落锁，有人拽着孩子飞快躲开，有人隔着院墙偷偷窥视，眼底全是恐惧、嫌弃、戒备。

孩童不懂善恶，只听大人教唆，远远躲在墙角，怯生生对着我指指点点，小声喊着灾星、煞童。

我步履平缓，不曾抬头，不曾争辩。

我掌心紧紧攥着那条银手链，微凉的青光贴着掌心，温柔不灭。

莹莹为护我、护这方村落，魂碎天地，永失轮回。可她拼死护住的村民，转眼便恩将仇报，以流言为刃，以冷眼为墙，将我们一家彻底孤立。

我不怨世人愚昧，只叹人心凉薄。

夕阳西下，暮色沉沉，山野风声萧瑟。

我站在村口河边，平静望着恢复死寂的黑河河面。昨日这里血浪滔天、百尸浮沉、魂碎别离；今日山河归静，人事寒凉。

我轻声对着掌心手链呢喃：“莹莹，你看，你拼命护住的人间，最是薄情。”

手链青光轻轻颤动，似在无声安抚。

身后，爷爷奶奶静静立在远处，不忍上前打扰。老道立在院门口，望着我孤单的背影，眼底满是悲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