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咒孤寒

陈家老宅静得吓人。

爷爷奶奶默默收拾院里狼藉，清扫昨夜斗法残留的黑灰煞气，动作轻缓，生怕惊扰了偏屋神龛前那一缕残存的青微光。老道伤势沉重，坐在堂屋调息静养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眉头始终紧锁，满心忧虑。

我独自跪在神龛前，一动不动。

柏木牌位端正静立，那条银手链静静搁置在牌位旁，一缕细碎温柔的青光缓缓流转，微弱却坚韧，昼夜不息。那是纪莹莹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，是她碎魂之后，唯一陪在我身边的执念。

我伸手轻轻触碰手链，指尖触到刺骨冰凉，一如她从前微凉的掌心。

从前每一个夜晚，她都会躺在我身侧，替我隔绝阴寒、挡尽邪祟，会软声问我要奖励，会乖巧仰头等着我亲她的额头。可如今卧房空空、被褥清冷，枕边无人，偌大屋子里，只剩下我一人。

一想到这里，心口便阵阵发酸，眼眶又开始发热。

整整一日，我寸步未离神龛。香火我亲手续，点心我亲手摆，茶水亲手换，一遍遍静静看着那点青光，在心底和她无声说话。哪怕得不到回应，我也觉得她就在我身边，从未真正走远。

老道调息完毕，缓步走到我身后，声音低沉凝重：“孩子，你该起身了。白昼安稳只是假象，真正的苦劫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我缓缓抬头，眼底一片沉静。

“没有莹莹替你分担咒力、镇压阴邪，从今夜开始，你的厌咒会彻底失控。”老道看着我手臂、脖颈蔓延的黑色咒痕，语气沉重，“往日有她阴魂相护，替你吞噬大半咒毒、抵挡子夜煞侵，你才能平安活到现在。如今她魂散留念，无力护你，你往后每一夜，都要独自承受咒毒噬身之痛。”

我垂眸看着皮肤上蜿蜒狰狞的黑纹，早已不再恐惧，只剩一片平静。

我早该独自承担这一切。

是她护了我太久，替我扛了无数本该落在我身上的生死劫难。

夜幕如期降临，天色瞬间沉黑，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暗沉。

山村彻底寂静，连风都停了，整片天地死寂压抑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
子时一到。

刺骨阴寒骤然从地底翻涌而起，瞬间灌满整座老宅。

我刚躺上床，浑身血脉瞬间冻结，四肢百骸传来万千冰针穿刺般的剧痛。皮肤下的咒痕疯狂蠕动、发烫、灼烧，黑色纹路隐隐透出黑雾，顺着经脉疯狂窜动，啃噬我的血肉、侵蚀我的神魂。

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，我死死咬住被褥，不让自己出声。

从前每一次咒毒发作、阴邪近身，都会有一缕微凉阴气将我温柔护住，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哄我别怕。

可今夜，枕边空空荡荡，再无那道清冷温柔的身影。

阴冷煞气从门窗缝隙钻进来，缠上我的被褥，绕上我的脖颈，无数细碎、阴冷的鬼语在耳边嗡嗡作响，引诱我的心神、蚕食我的生机。院墙外沉寂许久的阴印再次微微躁动，透出丝丝缕缕的黑煞之气。

没有纪莹莹镇压，四方阴邪尽数敢来窥我性命。

黑暗里，我仿佛看见无数模糊黑影趴在窗纸上，密密麻麻，无声窥探。床底传来轻微的刮擦声，像是有阴物藏在暗处，伺机而动。整个房间阴冷森寒，杀机四伏。

我蜷缩在被褥里，孤身一人，咬牙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咒痛。

就在我神魂快要被咒毒撕裂、意识渐渐模糊之际——

神龛方向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柔的青光。

微光无声无息漫入卧房，轻轻萦绕在我周身。刺骨的阴寒骤然被抚平大半，耳边的鬼语尽数消散，疯狂噬身的咒毒也缓缓压制下去。

不强势、不凛冽，温柔微弱，却拼尽全力护住我的心神。

是手链里的残念。

她已经无法凝形、无法出声、无法挡煞斗法，可哪怕只剩一缕残魂执念，在我最痛苦凶险的时刻，依旧拼尽所有温柔，护我平安。

我鼻尖一酸，滚烫的眼泪无声浸湿枕巾。

“莹莹……”我轻声呢喃，声音嘶哑，“我没事，我撑得住。”

“你不要勉强自己，好好安息，好好等轮回。”

青光轻轻跳动，温柔缠在我手腕，像是轻轻安抚。

堂屋外，老道静静伫立，透过窗纸望着卧房里那一缕孤苦温柔的微光，长长叹息。

“一念千年，阴阳不负……真是世间最痴的缘。”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