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衾轻吻

老道守在堂屋打坐调息，爷爷奶奶劳累一日，早早歇下，整座院子静得只能听见偏屋香烛轻轻燃烧的滋滋声响。

卧房之内，木窗紧闭，隔绝了山野夜风。油灯被吹熄，屋里陷入浅浅的幽暗，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缕淡淡的青烟微光，朦朦胧胧铺在土炕之上。

我躺在被褥里，身上的寒意早已褪去。

身侧，纪莹莹静静躺着。她没有活人的体温，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坟土冷香，发丝轻柔落在枕头上，安静得不像话。黑暗里，我能模糊看见她清秀苍白的眉眼，那双泛着浅青的瞳仁，在幽暗里隐隐发亮，温柔地落在我的脸上。

寂静良久，纪莹莹微微侧过身，冰凉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，软糯又清冷的声音，轻轻响起在枕边。

“夫君，我今天都护着你了，给我什么奖励？”

我心头微动，白日那群村民举棍冲来、戾气滔天的模样历历在目。

我放平心绪，没有了往日的胆怯，轻声反问：“你要什么奖励？”

黑暗里，纪莹莹的唇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，声音轻柔得像山间落雾，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娇憨：“要亲亲。”

这句话落在寂静的卧房里，格外清晰。我愣了一瞬，完全没想到常年独居荒坟、清冷淡漠的她，会提出这样简单又温柔的要求。

我压下心底仅剩的微弱拘谨，语气镇定从容，轻声问道：“你想让我亲你哪里？”

纪莹莹的发丝微微飘动，冰凉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袖口，软糯答道：“额头。”

我缓缓凑近她。

黑暗之中，她的脸庞近在咫尺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，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，眉眼温顺安静，褪去了白日震慑众人的凛冽威严，只剩下纯粹的柔软。她闭上双眼，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，像蛰伏的蝶翼，静静等待着我的触碰。

我微微俯身，轻轻凑近她冰凉的额头。

没有温热，只有彻骨的微凉，带着坟土与檀香交织的独特气息。我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吻。

只是一瞬的触碰，轻柔又郑重。

就在我的唇触碰到她额头的刹那，卧房里骤然掠过一缕极淡的青雾。纪莹莹浑身微微一颤，原本半透明的魂体，竟然凝实了几分，周身萦绕的阴冷寒气褪去少许，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微光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眼底清亮柔和，盛满细碎的暖意，定定看着我。

“好暖。”她轻声呢喃。

我微微后退，躺回被褥里，心跳轻轻放缓。我看着身侧的她，低声开口：“谢谢你，莹莹。今日若是没有你，我肯定出事了。”

纪莹莹轻轻侧头看着我，声音软软的：“我是你的妻子，自然要护你。”

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我的被褥边缘，没有触碰我的身体，恪守着阴阳分寸，只是静静挨着我。“我在荒岭孤坟躺了许多年，无人问津，无人记得。自从与你缔结契约，有香火、有归宿、有夫君，我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了。”

听着她的话，我心里一阵酸涩。

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纸，沙沙轻响。院外的桃木结界安稳发光，墙内蛰伏的阴印不敢躁动，远处荒岭的呜咽风声，也仿佛温柔了许多。

我轻声道：“以后，我都会好好待你。每日的香、点心，永远不会断。”

纪莹莹眉眼弯弯，露出一抹极浅极美的笑意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的笑容，温柔干净，驱散了所有阴间的寒凉。
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声，“我也会永远护着夫君，咒来我挡，鬼来我灭，人来我斥，永世不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