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,月光把整座山林照成了刑场。松针在脚下咬紧牙关,溪水碎成刀片,每踩一步,身后就多一道银亮的眼。风从身后的方向追来,带着火把的焦香和铁器的锈。蕨叶蜷成拳头,不敢出声——一个受伤严重的少年蹲在栎树背后,听见整座黑夜都在替他数着心跳。
那些追杀他的人都是他曾经的亲戚朋友,身为张家本家人,在不与外族通婚的规矩下,本家的血脉本就纯粹,身为一母同胞的兄妹生下的张经山血脉更是纯正,本应接任祭司之位,如今却深夜出逃
他只能不停向前跑,腹部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血液,身后是不断追赶的族人,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悬崖瀑布,叛逃被抓没有一个人能有好下场,张经山一狠心咬牙一跃而下
瀑布从断崖上砸下来,像家族掷下的最后一记判决。刚跳进水里,水墙劈头盖脸压下来,伤口被撕开,血刚冒出来就被冲散成淡红的雾。每一道水流都是一根棍子,抽在背上、肩上、肋骨上,把他往深潭里摁。耳朵里只剩轰鸣,分不清是水声还是族人的怒吼。
被冲到岸上时,已经不知道漂了多久,张经山的意识逐渐消散,不信神佛的他,对着月亮喃喃
神佛……求您救救我……我不想……死

一个男人走到他身边,脚步沉稳。月光下,他看清了张经山惨白的脸和腹部不断涌出的血水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脱下外袍裹住少年冰冷的身体,利落地用刀割断布条,将草药和着烈酒重重按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手法极快,毫不拖泥带水
张经山再次睁眼时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他躺在一个破旧猎户屋的木床上,屋里生着火,身上缠着干净的布条,伤口的剧痛提醒他还活着。
那个救他的男人正背对着他,坐在火堆旁烤一只野兔。听到动静,男人回过头,递过来一个水壶。

醒了就别愣着,喝水
你是……张家的人?


我叫张启山。昨天那些追杀你的人,我已经替你甩开了。吃完东西,你随时可以走。
……你为什么救我?


那你为什么要逃出来?
张经山被这句话堵了一下,他为什么要逃出来,这件事的原因不能说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
看着他的沉默张启山也没有逼他说,只是默默的烤着兔肉
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既然逃出来,就说明你不愿受这些规矩,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
张经山浑身一震。这些天逃亡的屈辱、绝望和被背叛的愤怒,在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话里,突然找到了出口。没有人替他说话,没有人敢违抗族老,可这个男人却冒着被同族追杀的风险,带走了他
我逃出来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出了这座山,你要去哪?


长沙
张经山看着张启山重新转过身去添柴的背影,火光映在他宽阔的肩上。
他撑着虚弱的身子,翻身下了床,拖着伤腿单膝跪在了张启山身后。
“张启山,我张经山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。从今往后,无论你去哪,做什么,刀山火海,我跟着你。

张启山添柴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将烤好的另一半兔肉也递了过去

先把肉吃了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
山路走了三天。张经山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已经能勉强跟上张启山的脚步。两人一路沉默,只在溪边歇脚时,张启山会递过来水壶,偶尔蹦出一两句问话,问他饿不饿,或者伤口裂没裂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出了山口。山脚下有条土路,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车辕上靠着一个人,约莫十三四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的灰布衫,正闭着眼打盹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猛地睁眼,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来,随即在看清张启山后,眉眼一松。

您可算出来了。再晚两天,我就得进山找人了。
张启山没答话,只是侧了侧身,把身后的张经山让了出来。张日山的视线落在这个浑身血污、面色苍白的陌生少年身上,嘴角的笑意收了收。
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,看起来约莫十来岁,连12岁都不一定有,身量纤细,半躲在张启山身后,一双眼睛虽然漂亮但敌意也很明显,脸上带着血污看不出本来样貌,但应该不算差

这位是?您从哪弄来的这么小的小孩?

张经山。以后跟我们一起
就四个字,没有解释来历,没有说明原因。张日山愣了一下,但很快便垂下眼,没有多问。他跟了张启山这么久,知道少爷不说,自然有不说的道理。他只是多看了张经山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像在掂量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人,到底几斤几两。
察觉到对方的目光,下意识挺直了脊背,但因为伤口扯动,嘴角微微一抽
看到小孩这个样子,张日山勾唇一笑,轻轻撩起车帘

上车吧,伤成这样还硬撑着走,是想让人再背你一段?

上车
张启山都发话了,张经山闭了嘴,咬着牙爬上了马车。车厢不大,三个人坐进去有些挤。张日山坐在靠外的位置,有意无意地将张启山和张经山隔开了一点。一路上,张日山的话不多,但每隔一阵就会伸手探一下张经山额头的温度,确认他没发烧,又默默收回手,装作什么都没做过。
你……叫什么?


我?我叫张日山,你是本家人?
你也姓张?

你怎么知道?


跟着爷的人都姓张

你在本家挺有名的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张经山心里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恐怕也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,或者被张家遗弃,然后被张启山捡回来的。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跳下瀑布的那一刻,大概真的是命不该绝
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暮色中的小镇。前方,长沙城还远,但张经山知道,他的路,从这一刻起,已经彻底改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