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律堂中的寂静持续了数息。
铁面长老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,他缓缓站起身,枯瘦的手指轻叩桌面,节奏不疾不徐,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“孟川,”他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斩杀妖王,功不可没。但宗门规矩,你擅自离守,确有不妥。念在你初犯,又有大功,此次不予追究。妖王首级留下,你先回去养伤。三日后,到议事堂来,宗门有话问你。”
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实则暗藏玄机。“宗门有话问你”,意味着事情远没有结束。妖王为何出现在东宁府附近?谁负责的情报?这些问题的答案,才是关键。
孟川没有再多言,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他步伐稳健,丝毫不像左肩刚刚撕裂、失血过多的人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他的修为,突破了。
走出戒律堂大门时,他敏锐地察觉到,至少有六七道神识从不同方向扫过他的身体,有的光明正大,有的偷偷摸摸,有的带着审视,有的藏着觊觎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门清。那头妖王首级留在戒律堂,接下来数日内,必然会有人试图从妖王残存的精血和识海中,探寻黑风岭的真相。
可惜,妖王临死前最核心的记忆和精血,早被沧元图残页吞噬殆尽。留下这具首级,不过是饵。
孟川回到自己在元初山脚的临时居所,关门落闩,盘膝而坐。他闭目内观,意识沉入丹田深处。突破后的修为如江河奔涌,元气充沛得甚至有些胀痛。而在丹田最深处,那页沧元图残页正悬浮着,安静而神秘。
与之前不同,吞噬了妖王精血后,残页中央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图案——那是一道门。古朴、厚重、布满封印纹路的石门。门的周围,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古文,孟川只认得零星几个,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,令他心头一跳。
“封印”。
沧元图是封印。而封印的,绝不仅仅是妖族的力量。因为那道石门上,他分明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符文体系交织在一起——妖族的血纹,与人族的灵篆。它们像两条纠缠的蛇,死死锁住门后的某样东西。
孟川睁开眼,目光锐利。他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线索。前任东宁知府战死,沧元图残页被他在废墟中找到。妖王出现在东宁府附近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沧元图残页能够吞噬妖族精血并反馈能量……
一切指向一个可能:沧元图曾被人一分为多,散落各处。而妖族,也在找这些残页。那头妖王在黑风岭,也许就是在用自身的精血和妖力,配合某种秘法,试图与附近的残页产生共鸣。如果孟川再晚去几天,它可能就成功了。
那么,元初山内部,是否有人知道沧元图残页的存在?是否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、布局?
三日后,议事堂。
这次到场的人更多了,除了戒律堂长老,还有传功堂、巡天卫、以及专门负责北境战事的镇北堂首座。规格之高,远超一次普通的问话。孟川踏入堂中,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灰袍老者身上。
那老者面容枯槁,闭目养神,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。但孟川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某种符文的轨迹。那轨迹,与沧元图残页上的灵篆,隐约相似。
镇北堂首座率先开口,单刀直入:“孟川,黑风岭妖王一事,你事前可曾上报?”
“未曾。”孟川坦然回答,“妖王行踪诡秘,弟子怕打草惊蛇,故先行探查。待确认后,本欲传讯,但战机稍纵即逝,只得当机立断。”
“你一人之力,如何斩得妖王?”巡天卫统领眯着眼,语气中满是质疑,“你入元初山不过数年,修为虽不弱,但与妖王差距悬殊。莫非……另有隐情?”
堂中气氛骤然微妙。孟川能感觉到,这话表面问的是战力,实则在试探他身上是否有不该有的东西。
“弟子确实不是妖王对手。”孟川不卑不亢,“但妖王潜修之地,设有阵法,似在温养某种伤损。弟子赶到时,它正处于疗伤的关键时刻,实力大打折扣。加之弟子以命相搏,侥幸得手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妖王疗伤不假,但真正让它实力大减的,是沧元图吞噬精血造成的反噬。这个秘密,他不可能说。
“什么样的阵法?”镇北堂首座追问。
“一座血色石台,上面有妖族秘纹。”孟川描述得尽量模糊,“弟子不认识那些符文,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妖力极为浓郁,应该是妖族用来恢复伤势或积蓄力量所用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留意那个灰袍老者的反应。果然,当提到“血色石台”和“妖族秘纹”时,老者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无意识的动作。
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孟川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不过分夸大自己的功劳,也不刻意回避关键细节。他塑造出一个形象:一个尽职尽责的年轻镇守,敏锐地发现了异常,勇敢地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,凭借智慧和运气斩杀了强敌。至于更深层的秘密——比如他是如何精准地找到妖王弱点、又是如何活着回来的——他推给了“妖王旧伤”和“拼死一搏”。
最终,镇北堂首座摆了摆手:“罢了,此事暂告一段落。你且回去好生休养,东宁府那边,宗门会派人暂代你职务。”
“不必。”孟川平静地拒绝,“东宁府是北境门户,弟子熟悉防务,不宜临阵换将。何况,妖王虽死,但妖患未平。弟子想继续镇守东宁府,为宗门分忧。”
这话一出,在场不少人面露意外。放着元初山的安全环境不待,非要回那随时可能爆发战事的边陲之地,这小子要么是疯了,要么是另有所图。
“你确定?”铁面长老第一次露出些许动容。
“确定。”孟川目光坚定,“而且弟子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弟子想查阅东宁府近百年来的所有防务档案和地方志。妖王出现在黑风岭,绝非偶然。弟子想弄清楚,那片区域,到底隐藏着什么。”
这个请求合情合理,甚至显得他忠心可嘉。铁面长老沉吟片刻,点头应允:“准了。但你需立下军令状——若东宁府在你手中再有闪失,两罪并罚。”
“弟子领命。”
走出议事堂时,天色已暗。孟川抬头望天,暮色如血,压在山峦之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、来自沧元图残页的腥甜气。
刚才那个灰袍老者,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。但孟川离开时,用余光看到,老者睁开了眼,浑浊的瞳孔深处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一闪而逝。
青芒。
孟川心底剧震。他曾在东宁府前任知府的遗物中,见过类似的记载——那是“青莲符”的特征。青莲符,相传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大妖的九大封印之一,早已失传。如果这老者与青莲符有关,那他是否知道沧元图残页上那道“门”的秘密?
回到居所,孟川关上门,盘膝坐下,意识再次沉入丹田。沧元图残页安静如初,但当他以神识轻轻触碰那道石门图案时,一个极微弱、极遥远的声音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地传入了他的识海。
“东……宁……卫……图……”
只有三个残破的音节。但孟川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缩。
东宁卫图。东宁府的旧称。这个名字,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史志记载中。只有一些极古老的、已经被列为禁书的私人笔记里,才偶尔提及“东宁卫”三个字。那是在妖族第一次大侵之前,人族在北方设立的最初据点。
沧元图的另一页,就在东宁府的某个地方。
孟川握紧了拳头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远比斩杀一头妖王更加凶险。元初山内部有暗流,妖族有更大的图谋,而他手中这页残图,既是钥匙,也是催命符。
但刀已经出鞘,便没有收回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