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修堂开在镇魔塔废墟的东侧。
陈灵均没要太好的地方。塔基东边有一片坍塌的偏殿,清理出来之后勉强能遮风挡雨。秦疏拨了二十个外门弟子过来帮忙,搬石头、搭梁柱、铺地面。干了三天,偏殿修出了一个大堂和四间侧室。大堂够坐百来人,侧室当修炼室。
第四天,魔修堂开张。
来的人不多。第一天只有七个。都是外门弟子,灵根不纯,修炼了几年还在炼气三层以下。领头的叫周恒,二十来岁,土灵根,入太虚剑宗六年了,修为还在炼气二层。秦疏说他测了三次灵根,每次都被判“灵根混杂,难成大器”。
“跟我当初一样。”陈灵均看着周恒的灵根检测结果,“杂灵根,五行都有,都不纯。正统灵修的路子走不通。”
周恒低着头。“外门弟子大多是这样。太虚剑宗三千弟子,外门占了两千。大部分人修炼十几年,连筑基都摸不到。宗门不管我们,只把资源给内门。”
陈灵均点头。“灵修的路子是把灵气引入丹田,走正经十二脉。灵根不纯的人,灵气走到一半就散了。但魔修的路子不同。”
他伸出手。黑色魔气在掌心凝聚,凝成一道细线,从掌心延伸出去,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。“魔灵诀的运转路线不走正经十二脉,走的是奇经八脉。从涌泉起,过尾闾、夹脊、玉枕,直上百会。这条路绕开了灵根的限制,直接引气入体。”
周恒看着那道黑色细线,眼神里有犹豫,也有渴望。
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陈灵均收回魔气,“魔修的力量来源是九洲地底的封印。封印在归墟城,九枚残片锁住了天魔。魔气从封印中渗出来,经过九洲地脉,传到每一个角落。你们修炼魔气,等于是从封印里借力。借来的力量,要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修炼魔灵诀的人,死后神魂会回到封印里,成为封印的一部分。”陈灵均看着他们,“这是代价。你们要想清楚。”
七个弟子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周恒抬起头。“我炼气二层,在太虚剑宗六年,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摸过。外门弟子死了,名字都不会刻在宗门碑上。与其这样活一辈子,不如赌一把。”
另外六个人也点了头。
陈灵均把《炼气九诀》的册子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“从今天起,你们每天卯时来,酉时走。先练吐纳,再练运转。魔灵诀的第一句口诀,我只说一遍。记不住的人,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他开始教。
七天之后,七个弟子全部炼气三层以上。周恒突破到了炼气五层,比他在外门修炼六年的成果还大。消息传开,外门弟子蜂拥而来。第十天,魔修堂挤了五十多人。第十五天,超过一百人。秦疏不得不又拨了两间偏殿过来。
陈灵均每天卯时到酉时都在魔修堂。教完吐纳教运转,教完运转教实战。魔气和灵气的战斗方式不同。灵气走的是剑气和法术,魔气走的是侵蚀和爆发。他把魔灵诀拆成三段,第一段教吐纳,第二段教运转,第三段教爆发。
第二十天,周恒在修炼中突破了筑基。
突破的那一刻,陈灵均感觉到了。周恒体内的魔气和归墟城地底的封印产生了共鸣。九枚残片的力量通过地脉传到周恒身上,帮他稳住了根基。但同时,陈灵均自己的黑丹跳了一下,表面那道细纹往外扩了一丝。
他皱了皱眉。封印在通过他给魔修弟子传力。每一个魔修弟子的突破,都会分走他一丝力量。弟子越多,他消耗越快。
但他没说。魔修堂继续开。
第三十天,魔修堂有了三百弟子。秦疏把魔修堂正式列入了太虚剑宗的外门编制。消息传到各洲分宗,有人骂秦疏引狼入室,也有人偷偷派人来打听魔修堂的修炼法子。
陈灵均不管这些。他白天教弟子,夜里在灵脉中修炼。魔灵诀运转到极致,黑丹旋转平稳,细纹缓慢收拢又缓慢扩张。修为没有突破,但根基越来越扎实。金丹中期的巅峰,离金丹后期只差一线。
第三十五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那天傍晚,陈灵均刚教完最后一堂课,弟子们散去了。他坐在魔修堂的大堂里,闭目调息。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不止一人。
他睁开眼。大堂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,头发散乱,左手少了小指和无名指。
陈渡。
身后跟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年纪不大,二十来岁,穿着西漠散修的粗布衣裳。男的面容和陈渡有几分像,女的背着一把短弓。
陈灵均站起来。“爹。”
陈渡走进大堂,环顾了一圈。他看见魔修堂的牌匾,看见大堂里坐着的几个还在修炼的弟子,看见陈灵均腰间的太虚剑宗宗主令牌。
“你当了太虚剑宗的宗主。”陈渡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还开了魔修堂。”
“嗯。”
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陈灵均第一次看见父亲笑。
“你娘要是看见了,会高兴的。”
陈灵均没接话。他看着陈渡身后的两个人。“他们是——”
“西漠散修。我收的徒弟。”陈渡指了指男的,“周远。女的,林巧。”然后他顿了顿,“灵潮退去之后,西漠的归墟海平静了。我从归墟海边出来,在路上遇见了他们。他们的灵根不纯,在西漠被各宗门拒之门外。”
陈灵均看着那两个年轻人。周远和林巧同时低下头,喊了一声“师兄”。
陈灵均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反应过来。陈渡是他们师父,他是陈渡的儿子。这声师兄,没错。
“进来坐。”陈灵均侧身让开。
陈渡走进大堂,在蒲团上坐下。周远和林巧坐在他身后。陈灵均坐在对面。父子俩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盏灵灯。
“我在西漠的时候,听说太虚剑宗出了个新宗主,修炼魔气,开了魔修堂。”陈渡看着陈灵均,“我猜是你。但不确定。灵潮退去之后,九洲的灵气格局在变。魔气在恢复,灵修宗门都在收缩。你的魔修堂,是第一个公开教魔修的宗门。”
“不只是教。”陈灵均说,“魔修堂的弟子突破时,会分走我体内封印的力量。弟子越多,我消耗越快。”
陈渡的表情顿了一下。“你知道还开?”
“知道。”陈灵均低头看着掌心。九个金色字稳定地亮着。“但魔修堂能让两千个外门弟子有一条活路。他们修炼了半辈子,连筑基都摸不到。魔修的路子能让他们变强。我消耗一些,值得。”
陈渡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陈灵均面前。他抬起左手,断指处的符文在灵灯下微微发亮。他把手按在陈灵均的肩膀上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陈渡说,“我当年只想着毁阵。你想的是给所有人找一条路。”
陈灵均没说话。陈渡把手收回去,转身朝门口走。
“爹。”陈灵均喊了一声。
陈渡停下。
“你留下来。”陈灵均说,“魔修堂缺人手。你教西漠的蛊术和散修的路子。周远和林巧可以当助教。”
陈渡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出大堂。周远和林巧跟上去。陈灵均坐在蒲团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大堂里安静下来。灵灯的火苗跳了跳。陈灵均闭上眼,继续调息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,九枚残片在归墟城地底稳定地旋转。黑丹表面的细纹在灵脉的冲刷下缓慢收拢。
外面,青冥山脉的夜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,带着中洲重新恢复的灵气和新芽的气息。
魔修堂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(第三十章完)1
感觉文笔真的超棒,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