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顺着秋日的香樟叶慢慢往下滑,高一(3)班的日常依旧是试卷、板书与循环往复的上课铃。陈浚铭渐渐习惯了新班级的节奏,也习惯了身侧坐着陈奕恒。
两人的交流比开学那几日多了些,大多围绕习题展开。陈浚铭理科偏弱,碰到物理的受力分析,总要卡上许久。每当这时,他会捏着笔犹豫半天,才轻轻用胳膊肘碰一碰旁边的人。
陈奕恒总会停下笔,微微侧过头。他不会直接报答案,而是指尖点在题干上,一句一句梳理逻辑。雪松气息若有若无地漫过来,淡淡的,没有压迫感,陈浚铭低头盯着草稿纸,耳朵却会悄悄发烫。
他时刻留意颈后的抑制贴。每天晚上睡前更换,早上出门前还会伸手摸一下贴边,确认牢牢粘在皮肤上。白桃混着青草的信息素被封在薄薄的贴片之下,安静蛰伏,仿佛永远不会外泄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按时更换,就不会出任何差错。
变故发生在周三的体育课。
下午两节课结束,全班集合去往操场。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热度,体育老师安排完热身,就让男生们自由活动。一部分人抱着篮球冲向球场,女生聚在树荫下聊天。陈浚铭不太爱跑动,打算找台阶坐着休息。
刚跟着队伍跑完两圈热身,后颈就隐隐泛起一阵燥热。
细密的薄汗顺着后颈往下渗,黏在衣领和抑制贴边缘。陈浚铭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抬手按住脖子。贴片被汗水浸得发软,边角微微掀起,皮肤底下的腺体开始不安地跳动。
不行,抑制贴快要脱胶了。
一股微弱清甜的白桃气息,不受控制地从缝隙里钻出来,转瞬就被风打散。陈浚铭呼吸一滞,慌忙低下头,尽量把衣领拉高,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。他不敢久留,低声跟旁边同学说了句不舒服,独自往教学楼方向走,想尽快回教室拿备用的抑制贴。
他走得很快,额角冒出冷汗,腺体传来一阵阵酸胀的不适感。转过操场通往教学楼的拐角,迎面撞上了刚去器材室归还排球的陈奕恒。
陈奕恒原本步伐平稳,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脚步骤然顿住。
那一缕清甜的味道,比第一次在教室门口捕捉到的气息清晰太多。白桃的甜混着雨后青草的湿润,轻飘飘浮在空气里。作为Alpha,他对信息素的感知本就敏锐,此刻这股气息直直撞进鼻腔。
陈奕恒垂眸看向陈浚铭。少年脸色发白,嘴唇抿得很紧,一只手死死按着后颈,步伐不稳,看起来很难受。
“你怎么了?”陈奕恒的声音压低,下意识往前半步,又立刻停下,保持安全距离,没有贸然靠近。
陈浚铭浑身一僵,猛地停下脚步,眼底瞬间漫上慌乱。他害怕陈奕恒察觉,害怕被拆穿Omega的身份,过去在初中那些流言、探究的目光一瞬间涌入脑海。他往后微微缩了缩,声音发颤:“没、没事,就是有点中暑,我回教室歇会儿。”
说话间,后颈腺体又一阵发烫,抑制贴掀起的边角更大了,更多淡淡的白桃香气悄悄溢出来。
陈奕恒鼻尖捕捉到这持续飘散的气息,心里已经完全确定。但他没有追问,没有说出Omega三个字,目光落在陈浚铭按住后颈的手上,只是平静开口:“我陪你回去,操场风大。”
陈浚铭想拒绝,可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,四肢发软,没有力气争辩。只能轻轻点了下头,垂着头跟在陈奕恒身侧,两人慢慢走回教学楼。一路上陈奕恒刻意放慢脚步,和他保持半步距离,不会离得太近,避免闻到更多信息素。
走进三楼走廊,此刻大部分同学还在操场,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香樟枝叶的沙沙声。
“教室门锁着,要等上课。”陈奕恒看了一眼教室门,转头看向脸色越来越差的陈浚铭,“旁边楼梯间没人,你可以先在那边坐一下。”
楼梯间背光,阴凉安静。陈浚铭扶着墙壁走过去,靠在冰凉的墙面上,缓缓滑坐在台阶上,依旧紧紧捂着后颈。
陈奕恒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,没有靠近。雪松信息素被他死死锁在腺体里,一丝一毫都没有放出来。Alpha的信息素很容易对状态不稳的Omega造成刺激,他清楚这点,所以刻意收敛全部气息。
“你的抑制贴,是不是快掉了。”陈奕恒没有用问句,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小事,不带窥探,没有惊奇。
陈浚铭的指尖微微颤抖,头埋得更低,耳尖通红,沉默许久才小声“嗯”了一声。秘密被戳破的瞬间,羞耻和惶恐席卷上来,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惊讶、打量,甚至疏远的准备。
可预想中的质疑并没有到来。
陈奕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声音放得更轻:“我不会和别人说。你包里有没有备用的?”
陈浚铭愣了愣,抬头看他,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他原本以为,一旦被人发现,平静的生活就会全部崩塌。陈奕恒的淡定,像一股安稳的水流,稳稳托住了他慌乱不安的心。
“放在课桌里面……拿不到。”他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点无力。
陈奕恒思索片刻:“我去找值班老师拿钥匙,你在这里待着,别出去,尽量把衣领拢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很快回来。”陈奕恒说完,转身快步离开楼梯间,脚步放轻,没有惊动其他人。
楼梯间只剩下陈浚铭一个人。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,腺体的燥热依旧持续,淡淡的白桃味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。他抱着膝盖,心里乱糟糟的,一半是紧张,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安心。陈奕恒知道了,却没有嫌弃,没有追问,只是帮他想办法。
没过多久,脚步声再度响起。陈奕恒回来了,手里拿着陈浚铭的黑色书包。
“老师临时在办公室,我跟他说明你身体不舒服,拿到钥匙取出你的包。”他将书包放在台阶较远的地方,自己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“备用贴应该在里面,你慢慢拿,我转过身。”
陈奕恒背对着他,目光望向楼梯口,彻底不去看他。
陈浚铭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,心底涌上一阵温热。他小心拉开书包拉链,翻出崭新的抑制贴,侧过身子,飞快换掉快要脱落的那一片。冰凉的贴片贴上腺体的瞬间,躁动一点点平复,溢出的甜香迅速被封锁,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好了。”陈浚铭轻轻出声。
陈奕恒这才缓缓转过身,雪松般清冷的眉眼柔和少许:“好些了?”
“嗯,好多了,谢谢你。”陈浚铭把换下的旧贴片收好,低头攥紧书包带子,“这件事,能不能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陈奕恒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这是你的私事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预备铃远远传来,操场传来同学们返回教学楼的喧闹声。
两人一起走出楼梯间,重新回到走廊。香樟叶被秋风拂动,落在走廊的地面。他们并肩走向教室,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只是有些东西,悄悄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秘密不再只藏在陈浚铭一个人心底。走廊里漏出的一缕甜香,被陈奕恒接住,妥帖收好,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。
等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,喧闹重新填满房间。两人坐回靠窗的座位,翻开课本,仿佛刚才楼梯间的插曲从未发生。只有两人清楚,秋日的风,已经悄悄泄露了第一份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