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褪去盛夏最灼人的热浪,却依旧裹挟着闷沉的暑气,盘旋在高中校园的楼宇之间。高一新生开学已经过去了一周,各班的秩序渐渐稳定下来,教室里面不再是刚开学时乱糟糟的模样,只剩下上课与课间交替的规律节奏。高一(3)班在教学楼三楼,窗外栽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,繁茂的枝叶伸展到窗边,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零碎晃动的光斑,落在课桌、书本与少年们的肩头。
课间十分钟,教室里是松弛的喧闹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前后桌凑在一起小声闲聊,还有男生抱着篮球,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相约去楼下球场。风扇挂在天花板上,一圈圈缓慢转动,嗡嗡的声响混着少年的说笑声,构成独属于秋日校园的背景音。就在这时,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班主任领着一个陌生身影,停在了高一(3)班的教室门口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。”班主任抬手敲了敲门框,教室里的喧闹一点点平息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,“咱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,从今天起,就在我们班上课。”
少年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,安静站在班主任身侧。他身形清瘦,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,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,显得有些单薄。额前柔软的刘海微微垂落,遮住一点眉眼,让他看起来安静内敛。察觉到全班同学投来的视线,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的背带,肩膀轻轻向内收拢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“来,和同学们自我介绍一下吧。”班主任侧过身,留出空间。
少年抬起头,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,声音轻柔干净,不大,却足够让全班听清:“大家好,我叫陈浚铭。”简短一句话说完,他便重新垂下视线,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。
班主任环顾教室,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,最后落在靠窗那一组,指着靠窗位置旁边的空位。“班里只剩下陈奕恒旁边还有位置,陈浚铭,你就坐到那里去吧。”
陈浚铭轻轻点头,低声说了一句“谢谢老师”,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书包,迈步走进教室。课桌之间的过道不算宽敞,他小心翼翼走着,尽量不碰到两边同学的桌椅,一路走到指定的位置。
坐在空位内侧的少年闻声抬了抬头,正是陈奕恒。陈奕恒是Alpha,开学一周已经慢慢展露特质,成绩稳定,性格安静寡言,很少主动参与班里的打闹。大多数课间,他都坐在座位上刷题,周身自带一种淡淡的疏离感。他的五官利落,眉眼清冷,平日里很少有多余的表情。
看见新同桌走近,陈奕恒没有多说话,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椅子往里面挪了挪,留出足够宽敞的位置,方便陈浚铭放下书包落座。这个动作细微又体贴,没有多余的打量,没有好奇的追问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浚铭停下脚步,小声道谢,把书包塞进桌肚,伸手从里面拿出课本、笔记本和笔袋,一一整齐摆放在桌面上。
很少有人知道,陈浚铭是Omega。早在初三那年,他完成了第二性征分化。分化带来的变化打乱了原本平静的生活,Omega易感期的躁动,不受控制外泄的信息素,还有周遭部分同学异样、探究的目光,一点点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之前就读的初中,曾因为一次意外,他的信息素失控扩散,引来不少Alpha的注意,流言和揣测接踵而至。那段压抑的日子,是他选择转学的根本原因。
转学,就是为了重新开始。他下定决心,要隐藏好自己Omega的身份。只要按时更换抑制贴,牢牢锁住信息素,外人便很难分辨,只会将他当成普通Beta看待。颈后贴着的那一片轻薄透明的抑制贴,是他维持平静的屏障,每天睡前更换,从不间断。抑制贴可以压制腺体分泌,锁住属于他的信息素——清甜柔和,像是成熟白桃混上雨后青草的味道。
陈奕恒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继续演算练习册上的物理题。但身为Alpha,他的嗅觉天生远比Beta敏锐。方才陈浚铭走近的一瞬间,一缕极淡、转瞬即逝的气息轻轻飘过。味道很轻,几乎要融入空气里,若不是他感知力强,根本捕捉不到。
陈奕恒心里隐约有了猜测,但他没有深究。第二性征属于很私人的事情,随意窥探、追问别人的身份,是很没有分寸的行为。不管新来的同桌是什么性别,他只需要保持合适的距离,做好同桌就足够。陈奕恒压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好奇,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书写,不再分心打量身旁的少年。
最开始的几天,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。
陈浚铭还处在适应新环境的阶段。陌生的老师,全新的同学,不一样的教学节奏,一切都需要慢慢熟悉。他性格本就内向,不会主动搭话,课间大多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,翻看课本或者习题。偶尔会望向窗外香樟树的枝叶,独自放空。只有遇到不会的题目,他才会反复犹豫,鼓足勇气,侧过头,小声向陈奕恒请教。
每次请教,陈奕恒都会停下手中的笔。他讲解题目的思路条理清晰,语言简洁易懂,会把关键的步骤拆开,耐心讲明白。讲完之后,便重新埋头做自己的习题,不会延伸多余的话题,不会打探陈浚铭的私事。不远不近的距离,恰到好处,不会过分热情让人局促,也不会冷漠疏远。
这样的相处模式,让陈浚铭悄悄松了一口气。这正是他最想要的状态,安稳,没有窥探,没有异样的眼光。他很庆幸,自己的同桌是陈奕恒。
日子一天天平稳流逝,秋日的阳光反反复复洒在课桌上。上课铃响,两人一同听课记笔记;下课铃响,各自做自己的事情。偶尔有同学过来找陈奕恒讨论题目,陈浚铭就安静坐在一旁,不插话,不打扰。
班里的课间总有不少人涌向走廊。走廊宽阔,一排落地窗敞开,风穿过走廊,带走教室里积攒的闷热。同学们三三两两靠在金属栏杆上,说笑打闹,眺望楼下操场。
陈浚铭偶尔也会走出教室,独自靠在栏杆边吹风。他喜欢安静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,看天上缓慢浮动的云朵,短暂逃离书本带来的压力。陈奕恒写完习题,偶尔也会起身到走廊透气。大多时候,两人只是简单对视,轻轻点头打一声招呼,并肩靠着栏杆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安静地各自望着远方,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来缓解沉默。
这样无声的陪伴,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。
有一次午休,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面上睡觉,空气安安静静。陈浚铭没有睡意,独自站在走廊,指尖搭在冰凉的栏杆上。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陈奕恒端着保温杯走过来,停在他身侧。
“怎么不午休?”陈奕恒率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扰教室内休息的人。
“睡不着,出来吹吹风。”陈浚铭侧过头看他,浅浅笑了一下,“你呢?”
“同样。”陈奕恒拧开杯盖,淡淡的热水雾气升腾起来,“教室里太闷。”
风轻轻吹起两人校服的衣角,香樟树叶沙沙作响。陈浚铭望着远处连绵的屋顶,轻声说起一点小事:“之前在原来的学校,很少有机会像这样站在走廊发呆。功课很紧,课间大家基本都在刷题。”
陈奕恒安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不用一直紧绷。累了就出来走走,走廊的风很舒服。”
陈浚铭转头看向他,少年的侧脸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下,清冷的轮廓被阳光柔和。他心头轻轻一动,飞快移开视线,看向楼下的跑道。
陈奕恒的信息素是冷冽的雪松味,平日里被他极强的自控力牢牢收敛,几乎不会向外泄露分毫。只有距离极近的时候,才能捕捉到一丝淡淡的清冷气息,没有Alpha常见的压迫感,安稳沉静。陈浚铭每次隐约闻到这股气息,都会下意识放软呼吸,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。
他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是Omega,可在陈奕恒身边,却难得放下防备。他知道陈奕恒心思敏锐,或许察觉到过那一闪而过的气息,但对方从来没有提起,没有试探。这份尊重,陈浚铭默默记在心里。
上课预备铃从楼道广播缓缓响起,打破走廊的宁静。
“回去上课吧。”陈奕恒合上杯盖。
“嗯。”陈浚铭应声,和他一起转身,并肩走回教室。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靠窗的座位,重新翻开课本,等待老师到来。
教室里风扇依旧缓缓转动,阳光穿过香樟树叶,落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。
所有人眼里,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同桌。安静,礼貌,偶尔讨论题目,没有特别的交集。没有人知道,陈浚铭颈后的抑制贴之下,清甜的信息素静静蛰伏,被牢牢锁住。没有人知道,两个少年之间,一种朦胧细微的好感,正在日复一日的同桌日常里,悄然生根。
现在一切都还平静,信息素安稳沉睡。但他们谁都无法预料,未来某一日,禁锢会松动,清甜的气息挣脱束缚,顺着走廊流动,漫开,缠绕住两个少年,将这份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心动,摊开在风里。1
文笔拿捏得太到位了,氛围和情绪都超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