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瞬间吞噬整条山路。
石阶上方的浓雾翻涌不休,那道陌生的脚步声停在中段,再没有往下踏出半步。
可那股刺骨的阴冷,却顺着微凉的雾气直直压落下来,牢牢锁死岔路口的五人。
陆时安心口冰冷,那句顿悟的判断,在心底无限放大。
戒律,只束活人,不束阴邪。
他们死守规则、畏手畏脚,在禁忌边缘步步试探、赌命求生。可盘踞在枯梓坞的诡异之物,从来不受任何白纸黑字的规矩束缚。
铁律约束的从来不是它们。
“看不到东西……”周凯声音发颤,死死盯着白茫茫的石阶深处,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,“雾太厚了,根本看不清上面是什么。”
众人屏息伫立,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微弱。
整条山路静得诡异,风声骤停,杂草无风静止,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五人紧绷的心跳声,以及石阶方向沉甸甸的死寂压迫感。
对方没有动静,却始终没有离开。
就那样静静伫立在禁忌石阶之上,隔着一层朦胧白雾,无声窥探着这群苟活的生人。
老陈浑身肌肉紧绷,牢牢挡在众人最前方,掌心沁满冷汗,语气低沉凝重:“所有人别动,不许转头,不许出声,更不能直视石阶深处。”
此刻依旧是拂晓时分。
他们尚且处于戒律的时间限制内,任何多余的动作,都可能成为触发死亡的导火索。
林晚脸色惨白如纸,紧紧贴在苏晓身侧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发抖。方才土路草丛的惊魂一幕还未消散,此刻石阶之上的未知恐怖,更是压得她几乎窒息。
苏晓神色冷静,却也瞳孔微缩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地面,余光始终留意着石阶的异动,大脑飞速运转梳理规则。
戒律只说清晨不能踩石阶。
从未写明,拂晓时分,石阶之上若有异物,活人该如何自处。
又是一处规则空白。
这座古村的可怕之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禁忌,而是无数藏在规则缝隙里的未知杀机。它只告诉你不能做什么,却从不告诉你遭遇绝境该怎么做。
僵持的几秒,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
就在众人以为对方会永久蛰伏僵持时!
石阶上方,那停滞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。
哒哒……
依旧是轻柔、潮湿、赤脚落地的声响。
很慢,很缓。
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诡异节奏,一步步,缓缓向下走来。
雾气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一丝缝隙,朦胧的光影里,一道单薄的人影轮廓,渐渐在石阶中段显现出来。
没有清晰五官,没有具体衣着,从头到脚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,仿佛是雾气凝聚而成的虚影,却又真实踩在禁忌的青苔石阶之上。
它每落下一步,石阶上的露水便瞬间凝结成冰,周遭的温度再度暴跌。
“它在往下走……”周凯牙关打颤,几乎是用气音挤出这句话。
没有人敢回应他。
所有人死死恪守静默,僵立原地,连眼皮都不敢随意眨动。
陆时安太阳穴阵阵刺痛,熟悉的残忆征兆骤然袭来,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。
画面里,同样的雾中虚影缓步下山,路口幸存者恐慌至极,忍不住抬头直视、奔跑逃离、出声惊呼。
所有破戒异动之人,全部被虚影瞬间锁定。
下一秒,人影飘掠而至,贴合活人后背,生生夺走生气,原地化作一具冰冷枯尸。
画面飞速碎裂,第二段残忆接踵而至。
另一队幸存者,全程僵立原地、目不斜视、缄口不言、无视石阶来客。
虚影从众人身侧石阶缓缓走过,未做任何停留,径直走入村落深处,全员安然无恙。
两段残忆,真假清晰,不再相悖。
直视、异动、畏惧出声,必死。无视、静立、不动不破,可活。
陆时安心底骤然落地,立刻用极低的口型对着众人示意:别看、别动、无视它!
苏晓第一时间看懂,轻轻点头,抬手悄悄按住紧张发抖的林晚,示意她稳住。
老陈眼神愈发沉凝,牢牢稳住身形,彻底摒弃所有想要后退、逃跑的本能冲动。
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直面杀戮,是这种明知怪物逼近,却只能站在原地等死的极致煎熬。
石阶上的虚影越走越近。
那轻飘飘的脚步声,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,一下下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灰白的虚影轮廓越来越清晰,身形纤细,不高不矮,就像一个沉默伫立、徘徊古村多年的亡魂。
它缓缓走下最后几级石阶,彻底踏出禁忌石阶区域,落在了岔路口的边缘。
距离他们五人,不过短短数米。
近在咫尺。
阴冷的寒气彻底包裹众人周身,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,让人浑身僵硬发麻。
陆时安垂着眼帘,视线死死钉在脚下泥泞地面,强迫自己不去侧目、不去感知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一道冰冷空洞的目光,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。
在老陈身上停顿一瞬。
在紧绷发抖的周凯身上停顿一瞬。
最后,久久停留在最弱的林晚身上。
林晚浑身僵死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眼泪不受控制在眼眶打转,却死死憋着,不敢落下一滴,不敢发出半点呜咽。
她知道,此刻哪怕一丝抽泣、一丝颤抖的异动,都会引来灭顶之灾。
几秒漫长的扫视过后。
那道虚影,终于缓缓挪开了目光。
没有攻击,没有逼近,没有任何害人的动作。
它就那样静静飘在路口,缓缓转身,朝着浓雾笼罩的古村深处,慢悠悠飘去。
哒哒、哒哒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一点点消散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。
周身刺骨的阴冷缓缓褪去,压在头顶的窒息感终于轰然瓦解。
直到那道危险至极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,五人才骤然松垮下来。
周凯双腿一软,直接半蹲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整个人近乎虚脱。
“活下来了……我们真的活下来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。
刚才短短几十秒的僵持,比昨夜整晚的噤声守夜还要折磨人。
只要刚才有人忍不住抬头看一眼、忍不住后退一步,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。
林晚眼眶通红,死死埋在苏晓肩头,压抑的后怕终于涌上心头,却依旧不敢哭出声。
老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,眼神无比凝重:
“我终于彻底懂了。”
“戒律不是给鬼设的枷锁,是给我们活人设的生死牢笼。”
鬼可以踏禁忌石阶,可以夜半游荡,可以隔墙低语、井边徘徊。
而他们活人,一步错,就是死无全尸。
苏晓抬头望向渐渐散去薄雾的天空,轻声道:“拂晓……快结束了。”
灰蒙蒙的天光彻底铺开,笼罩古村的晨雾稀薄了大半,压抑一早上的拂晓禁忌时段,终于即将落幕。
陆时安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青石石阶。
青苔湿滑,露水未干,石阶干净平整,仿佛刚才那道下山的亡魂、那致命的压迫感,全部都是众人的幻觉。
可所有人都清楚。
刚才的凶险,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石阶的禁忌解除了。”陆时安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土路暗藏杀机,绝对不能再走。现在,唯一的生路,只有石阶。”
众人抬头望去。
层层青苔石阶蜿蜒向上,直通山林深处,藏着整座枯梓坞最深处的秘密,也藏着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第一日的危机从未褪去。
真正的村落探索,真正的真相探寻,从这一刻,才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