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的风比里面还臭。像有人拿湿抹布捂你脸。我扶着石壁往外挪,脚底下泥一滑,差点又摔。腿还是软的,跟踩棉花上似的。
外面是林子。密。暗。树长得歪七扭八,树皮黑乎乎的,上面爬着不知道什么藤,叶子耷拉着,跟死了三天没人收似的。光线从头顶漏下来,绿的。整片林子跟泡在发霉的水里一样。
脑子那东西一直没吭声。我走了一段,实在忍不住了。
我说:你还在吗。
它说:在。
我说:能不能给个地图。
它说:不能。
我说:那你能干什么。
它想了大概两秒。也可能没想,就是延迟。
它说:提示。
我说:提示什么。
它说:左边。
我往左看。啥也没有。两棵树,一堆烂叶子,石头。我说:左边有什么。
它说:不知道。
我站那愣了半天。行。提示。你他妈提示得真好。
往前走。地上有积水,黄绿色的,上面飘着毛毛。我渴得嗓子跟砂纸似的,但没敢喝。小时候我爸说过,野外的水不能乱喝,喝了拉肚子能拉死你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鸡爪,啃完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那年我八岁。现在想起来,他擦手那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。裤子是灰的,左边膝盖有一小块油漆,刷墙时候蹭的。
又走了一段。树越来越密,藤条往人脸上抽。我用木棒拨开一根,手背上划了道口子,不深,但痒。泥和汗混一起,身上黏得没法说。裤腿湿透了,鞋里全是水,走一步咕叽一声。
系统又来了:停。
我说:怎么了。
它说:前面。
我说:前面怎么了。
它说:你自己看。
我扒开一丛灌木。前面是条小溪,水不宽,一步就能跨过去。水是清的,底下石头能看见。我蹲下去,手捧了一捧,闻了闻,没味。喝了。凉。有点甜。我一连喝了七八捧,喝到肚子发胀,打了个嗝。然后蹲那喘气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可能是水太凉了。也可能不是。
洗完脸,我坐石头上歇着,把鞋脱了倒水。脚趾头泡得发白,皱巴巴的。左脚小拇指旁边磨了个水泡,还没破。我盯着自己这双脚看了半天,跟不认识似的。确实不是我的脚。我的脚没这么脏,也没这么糙。
我说:这身体谁的。
它说:你的。
我说:我原来那个呢。
它说:没了。
我说:没了是什么意思。
它说:烧了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也不是难过。就是觉得奇怪。我那个身体,跟了我二十多年,加过无数班,熬过无数夜,喝过无数瓶可乐。最后烧了。我连骨灰都没见着。
我说:谁烧的。
它说:不重要。
我说:那什么重要。
它说:活。
我说:活着干嘛。
它没回。溪水哗哗响,有几只虫子在水面上转圈。我拿木棒戳了一下水,虫子跑了。我站起来穿鞋,湿的,没办法,只能穿。袜子拧了拧,拧出来半把水。
然后我听见了声音。不远。像是有人在说话。不对,不像人。叽叽咕咕的,尖,快,跟快进播放似的。我蹲下来,躲到灌木后面,往外看。
小溪对面,大概二十步远,有三个绿脑袋。比刚才那个小一号,到我腰那么高。没拿武器,在那蹲着,拿石头砸什么东西。砸一下,叽咕一声。再砸一下,又叽咕。我仔细看了一眼。
它们在砸一只乌龟。
乌龟壳挺大,跟脸盆似的,已经被砸裂了。三个绿脑袋你一下我一下,跟小孩放鞭炮似的,特别兴奋。有一只还拍手。拍得跟苍蝇搓腿一样。
我说:它们在干嘛。
系统说:吃饭。
我说:那乌龟呢。
它说:死了。
我说:我知道死了。我是说——
算了。我没说完。因为其中一个绿脑袋抬头了。它看见我了。黄眼珠子跟我一对上,愣了一下。然后它咧开嘴,露出那口碎玻璃牙,冲我叽咕了一声。
剩下两个也抬头了。
三双黄眼睛。齐刷刷的。
我说:跑吗。
系统说:跑。
我转身就跑。鞋里有水,脚一滑,整个人扑进一丛蕨类植物里,脸扎进去,土腥味冲鼻子。爬起来接着跑。后面叽叽咕咕的声音追上来,跟三只疯鸭子似的。树枝抽脸,藤条绊脚,我连滚带爬,木棒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。
系统说:左。
我往左。一棵树。差点撞上。
系统说:右。
我往右。一个坑。跳过去。
系统说:上。
我说:上什么上。
它说:爬。
我抬头。前面有棵大树,树干粗,上面全是藤。我手脚并用往上爬,指甲抠进树皮里,疼。爬了大概三米高,蹲在一根粗树杈上,喘。
下面三个绿脑袋围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我,叽叽咕咕。有一只跳了一下,够不着。又跳一下。还是够不着。然后三个就在那转圈,跟三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。
我坐在树杈上,抱着树干,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。脸上全是汗,还有刚才扎进去的碎叶子。我喘了半天,低头看它们。
它们也看我。
大眼瞪小眼。
我突然想笑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可能是太累了。可能是太荒唐了。也可能是我发现,它们够不着我。就这个。它们够不着我。
我冲着它们笑了一下。它们叽咕得更凶了。
系统说:别笑。
我说:为什么。
它说:它们会叫人。
我笑容僵住了。
然后其中一个绿脑袋,把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摔,转身跑了。跑得飞快。剩下两个继续仰头看我,但眼神变了。它们不急了。它们在等。
我说:它去叫谁了。
系统说:大的。
我说:多大的。
系统说:比你刚才杀的那个大。
我说:大多少。
系统说:大很多。
我从树杈上往下看了一眼。那两个绿脑袋还在。我又往远处看了一眼。林子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不止一个。很多个。叽叽咕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我抱着树干,脚底冰凉。鞋还在滴水。
我说:现在怎么办。
系统说:别掉下去。
我说:废话。
它说:不是废话。你掉下去,它们就不等大的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那两张仰着的绿脸。它们咧着嘴,碎玻璃牙,笑得特别开心。
我也笑了。但笑不出来。
脑子里那声音又安静了。就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越来越近的叽叽咕咕。我蹲在树杈上,手指头抠着树皮,心里想: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。
然后又想:黄焖鸡米饭,多加豆皮。那顿我到底吃没吃上。
想不起来了。1
这么好看怎么不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