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裹着黄桷树叶的清冽气息,从窗外一阵一阵漫进教室。
宋亚轩坐在座位上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黑板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粉笔簌簌落下的声响、许国承平稳的讲课声、陈叙阳偶尔压低的碎碎念,全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糊遥远。
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不可抑制地飘向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单人位。
马嘉祺趴在桌上,侧脸枕着手臂,长长的刘海垂落遮住眉眼,只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下颌。阳光穿过窗外枝叶,在他肩头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,明明灭灭。他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单纯懒得理会这个世界,周身清冷疏离,与满教室鲜活喧闹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。
宋亚轩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,心口微微发涩。
十年了。
八岁那年盛夏的晚风、清甜的西瓜糖、掌心那枚蓝紫缠绕的铃铛,还有少年回头时那双死水般沉寂麻木的眼眸……他全记得。记得清清楚楚,一天都没有忘。
那天他被妈妈牵着回家后,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个衣衫破旧、沉默寡言的哥哥。后来他缠着妈妈问了好多遍,问那个哥哥怎么样了,问能不能再去找他玩。妈妈总是温柔地摸他的头,说“希望那个小朋友能好好的”,却再也没带他去找过。
再后来,他在那枚送出去的铃铛上,悄悄系了一根红绳。
——那是他幼儿园手工课做的,笨拙粗糙,却认认真真打了一个结。他把铃铛送给哥哥的时候,红绳缠在双铃中间,藏在两只小铃铛之间,不明显,却紧紧系着。
他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发现。
也不知道哥哥还记不记得他。
十年里,他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,跟着父母辗转搬家,出国又回国。那枚铃铛他再也没见过,可那个名字、那双眼睛、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,始终刻在心底最深处,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,无声无息,却一直在。
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。
却唯独没想到,会是在这样一间普普通通的高三教室里,隔着几排课桌,隔着十年漫长光阴,猝不及防地撞进现实。
“宋亚轩。”
讲台上传来许国承的声音,打断了他的怔愣。
宋亚轩猛地回神,抬眼,发现全班都看着他。许国承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和:“你来解一下这道题。”
宋亚轩面色从容,起身走到黑板前。粉笔握在指尖,他扫了一眼题目,思路清晰,三两下便写完解题过程,字迹干净利落。许国承满意地点点头:“思路很好,步骤规范,回去坐吧。”
陈叙阳在底下小声感叹:“我靠,轩哥深藏不露啊。”
宋亚轩落座,思绪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。他忍不住又往后排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,马嘉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。
那双单眼皮的眼眸冷淡锋利,没什么情绪,正好整以暇地望着黑板方向。目光掠过前排,没什么焦点地扫了一圈,像只是醒来随便看看,又像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两道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,短暂地、猝不及防地撞上。
宋亚轩呼吸一滞,指尖蜷缩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烫又软。
而马嘉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便淡漠地移开了,像看任何一个陌生同学,没有半分波澜,平静得让人心口发凉。
他不记得了。
宋亚轩心底轻轻一沉,紧接着又被自己按下去。也是,十年过去了,那时候大家都才八岁,他记着,不代表对方也记着。那个夏天对马嘉祺而言,或许只是漫长苦难里寻常的一天,一枚随手收下的铃铛,一个转头就忘的过客。
可他不在意。
记不记得都没关系。
他找到他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下课铃响,许国承前脚刚走,教室后脚就炸开了锅。高三开学第一天,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话,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打闹。陈叙阳更是瞬间满血复活,转身就朝宋亚轩凑过来,热情洋溢。
“轩哥!刚刚那道题你解得也太丝滑了!你是不是理科特别牛?以后数学物理我就抱你大腿了!”
宋亚轩礼貌地弯了弯唇角:“有需要可以互相讨论。”
“谦虚!太谦虚了!”陈叙阳连连摆手,忽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凑近,“对了,你刚来,我跟你说点班里八卦。”
宋亚轩本没什么兴趣,出于礼貌不好打断,便安静听着。
陈叙阳嘴碎属性全开,噼里啪啦往外倒:“咱们班加你,一共三个风云人物。第一就是刚才我跟你说的马哥,稳坐神坛,无人撼动。第二个是班长沈清禾,全能学霸加校花。第三个是后排戴眼镜的秦泽宇,超级学霸,家里硬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神神秘秘:“除了马哥,剩下俩都是正常人。就马哥,独一份。”
宋亚轩心口微微一动,忍不住问:“他……平时都这样吗?一个人坐最后,也不怎么说话?”
“何止不怎么说话。”陈叙阳叹了口气,压低嗓音,“他小时候都养成习惯了,家里……比较不顺。反正他不爱说话,也不爱跟人亲近,能搭理你的都算给面子了。”
宋亚轩指尖骤然一紧,呼吸发沉。
八岁那年傍晚的画面轰然涌上来。那个女人凶神恶煞拽走哥哥时的样子,哥哥踉跄着被拖走、回头那一眼死水般的平静。原来……十年了,他还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挣扎。
心底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闷闷地疼。
陈叙阳没察觉他的异样,还在念叨:“马哥这人吧,外冷,其实心不坏。我跟他从小学就认识,他拉黑我一百次都没真跟我断交,就是嘴硬心软。就是……唉,不太好接近。你要想跟他做朋友,得有点耐心。”
宋亚轩垂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,漫长又煎熬。宋亚轩表面认真听课,笔记记得一丝不苟,心思却总被后排那道身影牵着走。他借着翻书、回头借东西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几次。
马嘉祺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桌上,偶尔抬头,眼神懒散冷淡,要么看窗外,要么盯着黑板出神,从不跟任何人搭话。周围同学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下意识绕开,像避开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整整一上午,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。
中午放学铃一响,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。学生们蜂拥而出,冲向食堂。陈叙阳一拍桌子站起来,热情邀约:“轩哥!走啊,带你吃食堂!我们附中三楼小炒一绝!”
宋亚轩刚收拾好书,正准备应答,余光忽然瞥见最后排那道身影动了。
马嘉祺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,单肩挎上书包,双手插兜,面无表情地往教室门口走。他个子很高,身形清瘦挺拔,黑色短袖衬得整个人清冷利落。路过讲台时,他脚步都没顿一下,径直出了门。
宋亚轩几乎没犹豫,脱口而出:“陈叙阳,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,你先去吧。”
“啊?什么事?”陈叙阳一脸懵。
“很快,你先走。”
宋亚轩说完,抓起自己的饭卡,快步追了出去。
走廊里人流汹涌,全是往食堂方向涌的学生。宋亚轩个子不算矮,垫了垫脚,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那道清冷醒目的背影。马嘉祺没往食堂方向走,而是拐向了教学楼侧面的楼梯,看起来是要绕路去别的地方。
宋亚轩深吸一口气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马嘉祺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前方那道身影脚步一顿。
马嘉祺缓缓回头,单眼皮的眼眸冷淡地扫过来,落在这个上午刚转来的新同学脸上。他没什么表情,语气平淡:“有事?”
宋亚轩对上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,心脏咚咚跳得厉害。十年了,他终于再一次站在这个人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、下颌的线条,还有那双依旧沉静、却比儿时更锋利冷淡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挤出一句轻而稳的:“我叫宋亚轩,今天刚转来的。”
马嘉祺看着他,没什么反应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根本不关心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宋亚轩下意识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,温热的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马嘉祺脚步再次顿住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,又抬眼看宋亚轩,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宋亚轩喉结微动,心跳快得几乎失控。他望着那双眼睛,声音很轻,一字一句,认真得近乎执拗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我吗?”
马嘉祺沉默地看着他,眼底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人。几秒后,他抽出被碰到的手腕,语气淡漠疏离,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不记得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双手插兜,步履散漫地走下楼梯,身影很快没入拐角,消失不见。
宋亚轩一个人站在原地,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干净温润的侧脸上。他垂眸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,心口微微发空,却又奇异地没有半分难过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楼梯拐角,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。
没关系。
不记得也没关系。
他找到了他,这就够了。
往后的日子还长,整整一个高三,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年。
他总能让他,重新记起来的。
宋亚轩收回目光,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,脚步轻快又笃定。心底那颗埋了十年的种子,在九月初秋燥热的风里,终于悄然破土。
“剩下的盛夏”这几个字,对宋亚轩而言,才刚刚开始。
食堂三楼人声鼎沸,小炒窗口前排着长队,油烟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,热气蒸腾。
陈叙阳早就占好了靠窗的四人桌,远远看见宋亚轩进来,立刻挥手大喊:“轩哥!这边!”
宋亚轩端着刚打好的餐盘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陈叙阳眼尖,一下就注意到他餐盘里那份明显比旁人分量多的小炒肉,羡慕得直咂嘴:“可以啊轩哥,刚来就被食堂阿姨偏爱,这颜值待遇就是不一样。”
宋亚轩被他逗得轻轻笑了笑,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
陈叙阳是个闲不住的,扒拉两口饭又开始念叨:“对了,你刚才干什么去了?神神秘秘的,都不等我。”
宋亚轩动作一顿,筷子停在半空,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,语气很平:“没什么,去办了点入学的手续。”
宋亚轩随口含糊。
“哦。”陈叙阳没多想,继续埋头干饭。
吃到一半,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闹。陈叙阳抬头看了一眼,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,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:“来了来了,说曹操曹操到。”
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
马嘉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食堂,身边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,身形清瘦,眉眼冷峻斯文,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。他单手端着餐盘,走在马嘉祺身侧半步的位置,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,不远不近,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熟稔。
正是秦泽宇。
“那俩就是马哥和秦泽宇。”陈叙阳咬着筷子小声科普,“认识好多年了,秦泽宇那人话少得跟块木头似的,全班他也就跟马哥能说上两句。俩人平时一块吃饭,但几乎不怎么聊天,就这么沉默着吃完,奇奇怪怪的。”
宋亚轩的目光越过秦泽宇,落在马嘉祺身上。
他端着餐盘,面无表情地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,秦泽宇在对面落座,两人相对无言,各自吃饭,安静得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。
宋亚轩安静地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。
心底那点细微的、说不清的在意,像一根细细的线,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,没再往那边看。
下午的课紧凑又压抑。高三到底不一样,课表排得满满当当,各科老师轮番上阵,卷子发了一张又一张,堆在桌面像小山。宋亚轩一边适应新环境,一边认真记着各科老师的授课节奏和作业要求,忙得没空分神。
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宋亚轩写完一张数学卷子,揉了揉酸涩的手腕,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夕阳西斜,橙红的光从黄桷树叶缝隙里漏进来,洒在窗台上,暖融融的。
他下意识往后排看了一眼。
马嘉祺还趴在桌上,侧脸对着窗外,夕阳的暖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睫毛垂落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他好像永远在睡觉,或者假装睡觉,把整个教室的喧嚣隔绝在外,独自待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。
宋亚轩看了很久,直到后排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,动了动,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写题。耳尖却悄悄热了。
放学铃终于响了。
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东西,教室里嘈杂起来。陈叙阳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,一边回头对宋亚轩喊:“轩哥明天见啊!记得带齐作业,许哥今天留的物理卷子别忘了!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亚轩点头。
他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后排。马嘉祺已经起身,单肩挎着书包往外走,脚步散漫,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。
宋亚轩背起书包,跟陈叙阳道别后,没有立刻下楼,而是拐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
洗完手出来,他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,无意间一抬眼,脚步猛地顿住。
走廊另一头的楼梯拐角,马嘉祺正站在那里,身边围着三四个染着头发、叼着烟的高年级男生。为首那个剃着寸头,脖子上挂着粗链子,正歪着头跟马嘉祺说着什么,语气阴阳怪气。
“马嘉祺,听说你今天开学典礼又被老黄拍照了?高三了还这么能混,真不愧是附中头号人物啊。”
马嘉祺单手插兜,背靠着墙,姿态懒散随意,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淡淡:“有事?”
“有事就不能找你聊聊?”寸头男嗤笑一声,往前凑了一步,“上次校外那事儿,我兄弟被你揍进医院躺了半个月,医药费你不打算表示表示?”
马嘉祺终于抬眼,单眼皮的眼眸冷淡锋利,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对方的脸,语气平静:“他先动的手,技不如人,怪谁。”
“你——”
寸头男脸色一变,伸手就要推他肩膀。
宋亚轩心口猛地一紧,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。
“马嘉祺。”
他站在拐角处,声音清朗平稳,手里还拎着书包带,神色镇定从容,像是恰好路过。他看了那几个人一眼,目光平静,最后落在马嘉祺脸上,语气自然:“陈叙阳在楼下等你,说有事找你。”
几个高年级男生对视一眼,又看了看突然冒出来的宋亚轩。宋亚轩穿着干净整洁的附中校服,气质温润干净,一看就是好学生,跟马嘉祺那种人八竿子打不着,偏偏开口就叫他的名字,熟稔得理所当然。
马嘉祺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冷淡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、旁人看不懂的波动。他沉默两秒,从墙上直起身,单手插兜,慢悠悠迈开步子,路过寸头男身边时脚步都没停,语气淡漠:“让开。”
寸头男下意识侧身让了路。
马嘉祺走到宋亚轩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越过他往楼梯口走去。
宋亚轩二话不说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。身后传来寸头男不甘心的骂声,被马嘉祺无视得彻底。
走出教学楼,暮色渐沉,校园里人已经散了大半。马嘉祺脚步没停,往校门口方向走,宋亚轩跟在他半步之后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。
走了一段,马嘉祺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,冷淡地看向他。
“陈叙阳没在楼下。”
宋亚轩脚步一顿,对上他的目光,没什么心虚地弯了弯唇角:“嗯,我骗他们的。”
马嘉祺看着他,没说话,眼神里那点微不可察的波动散去,恢复了一贯的淡漠。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,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飘过来。
“下次别多管闲事。”
宋亚轩望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,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安静又孤冷。他心口微微一暖,弯了弯唇角,低声应了一句。
“好,下次不管。”
说完,他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。
马嘉祺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,却也没赶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昏的校园小道上,黄桷树叶簌簌作响,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过身侧。宋亚轩看着前方那道沉默的背影,心底安稳又满足。
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3
辛苦啦……这章超好看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