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桥老楼

新桥那一带的老居民楼，都是九十年代盖的。六层高，外墙贴着细条白瓷砖。风吹日晒几年，瓷砖缝里就发了灰，像一张洗不干净的脸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，晚上回来得使劲跺一脚，灯才亮，亮一下又灭了，得再跺一脚。

白家在三楼。两室一厅，客厅不大。旧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，电视柜上搁着一台二十一寸彩电，牌子记不清了，反正不是进口的。

白梦妍的童年，就在这六十多平米的房子里，一寸一寸地过。

她父亲跑车，一趟出去好几天。有时候从南京回来，有时候从杭州。回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，南京的盐水鸭，杭州的藕粉。有一次带了一盒上海的大白兔奶糖，白梦妍舍不得吃，揣在口袋里揣了三天，最后糖化了，粘在糖纸上，她抠着吃，手指黏糊糊的。

她母亲在商场做售货员，站柜台，一天站下来脚肿。回家就把鞋一脱，坐在沙发上揉脚脖子。白梦妍会蹲过去，用小手帮她捏。

白梦妍捏得更用力了一点。母亲没再说话，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。电视开着，放的什么节目，没人看。窗外有蝉叫，叫得闷，一声接一声，像谁在锯一块湿木头。那把“锯”从下午一直锯到天黑，锯到白梦妍困了，趴在她妈腿上睡着了。她妈没动，就那样坐着，让她趴着。等她爸回来，才把她抱到床上去。

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，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。谈不上穷，但也没什么富余。白梦妍后来回忆起来，说她妈妈一直觉得亏欠她，没能给她更好的条件。她倒是看得明白，十九岁那年说过一句话：“我知道，有些条件好的，未必能得到这样的母爱。”

这话不是客套。她妈喜欢常州一个地段的房子，因为离她最爱吃的那家饭店近。但家里买不起。

这话她妈听了，笑了一下，没当真。那时候白梦妍还在拍淘宝，一天三百块。但她说了，说得认真。她妈后来跟人提起这事，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，但是她还是说

白梦妍后来真的给她妈买了房，就在那个地段附近。她妈搬进去那天，站在客厅里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最后说了一句话

白梦妍说

母亲说

白梦妍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她妈高兴，但不会说高兴。她们家的人，都不会说高兴。

这是一个普通家庭里，一个普通女孩的童年。没什么特别的。温暖是有的，紧巴也是有的。但她后来在无数个采访里说过，她的童年不苦。真的不苦。她记得的都是甜的。糖化了粘在手上，母亲哼的歌，父亲带回来的盐水鸭的油纸包，楼道里跺一脚亮一下的灯。这些东西不值钱，但攒在一起，就是一个人最早的底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