佘晚弥模糊地睁开眼。
下方高台之下,一名身着紫袍、满身腐儒之气的官员抬手,直指上空空荡荡的龙椅,高声痛斥。
“女子怎可执掌天下——”
但满朝无一人附和,只是看傻子般盯着他。
于是话音未落,他就又抬手指向龙椅旁立着的少女。
“太女临朝,实乃大邕皇朝之不幸……”
猝然一声闷响。男子猛地偏过头,数枚牙齿自口中滚落。慵懒的声线自龙椅帷幕之后缓缓漫出。
“这些年的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诗书礼仪,你又遵守了哪一桩?”
听见这道声音,殿内众朝臣齐齐跪倒在地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唯有方才受了一击的官员,与龙椅边的少女,依旧站在原地。
一名容貌张扬的女子从帷幕后缓步走出,身后紧随两男两女。她目光先落向身侧少女。
“母皇。”少女声音温顺。
佘云篆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那名紫袍官员。
“难不成你往日是栖身山洞度日,还是说,你对朕的决断心存不满?”
男子这才从剧痛中回过神,慌忙捂着脸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。
“微臣不敢!”
佘云篆缓步坐上龙椅,平静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人。
“那便是欺我孩儿心软,才敢当众失仪,当庭指斥她。”
官员腰弯得更低,声音哆哆嗦嗦:“微臣只是一时冲动,陛下恕罪。”
佘云篆语气依旧平缓:“那你为何冲动?”
冷汗顺着官员下颌不断滴落,他紧抿双唇,一言不发。汗水越流越多,佘云篆也失了继续问话的兴致。
“来人,拖下去。”
属于真龙的威压骤然爆发,滚滚席卷大殿,不少跪拜的臣子霎时冷汗涔涔,脊背发凉。
待到殿内重归寂静,佘云篆开口宣告:“往后,我身后这四人,一同参与……”
话语渐渐变得遥远、模糊。佘晚弥的意识如同无根的柳絮,飘离大殿,向着皇城下方、城外四处游荡。
大邕皇城的墙角,她看见了此行的归宿。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乞丐,生命已然走到尽头,缓缓倒在冰冷的地面。
乞儿彻底失去气息的刹那,佘晚弥的意识坠入这具残破躯体。她拖着冰冷僵硬的身子,踉跄着向前挪动,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想要抓住什么的执念。
不知熬过多久,漫天风雪之中,她望见一处温暖的人影。她艰难回头,方才挣扎的路途,不过短短十余步。
巨大的悲哀骤然吞没佘晚弥,在这铺天盖地的悲凉里,她眼前一黑,失去意识。
再次睁眼,风雪已然不见。一名大婶坐在榻边,轻轻吹凉一碗肉粥。见她苏醒,便舀起粥,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。
一碗粥喂完,大婶才开口,话语一句接着一句:“娃娃,你是从何处来的?今日真是凶险。巡逻兵士远远看见雪地里有个黑点在动,赶过去时,都以为你撑不住了。谁晓得隔了片刻,你竟又撑着身子往前挪。老天终究还是仁慈的。”
佘晚弥静静听着,心底却生出别的念头。这老天爷哪里是仁慈,不过是一副擅长伪装的假慈悲。
明明那个乞儿已经死去,还要借这具躯壳,拿她当作棋子。
“婶子,还有一位待救之人。”门外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。
“凌将军,我马上就来!”大婶应声,转头叮嘱佘晚弥,“待会儿会送药过来。这帐篷不会放男子进来,但凡看见生人,立刻呼喊。外面时刻都有女兵值守,任何事都尽管开口。好好歇息。”
大婶一边往外走,一边低声念叨,今日又及时救下五个身陷险境的人,忙完要去给老天爷上一炷香。
望着大婶远去的背影,佘晚弥猛地咬紧嘴唇,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为一个只自己知道的逝去,不知姓名,不知生平,只是最后没有抓住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