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城日与夜》

马嘉祺是第三个月零七天的时候想起来的。

不是一下子。是早上有个东西触发的。

丁程鑫照例五点半醒。起来做饭。半勺盐。番茄炒蛋。这次没咸。马嘉祺坐在沙发上划消消乐。过了四十多关了。

丁程鑫端着盘子出来。放在桌上。

"吃吧。"

马嘉祺放下手机。走过来。坐下。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。

"今天没咸。"

"我说了半勺。"

"嗯。没咸。"

马嘉祺吃着。筷子停在半空。

"丁程鑫。"

"嗯？"

"我想起来一件事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。

"什么事。"

"你第一次碰我手腕。"

"……什么时候。"

"堤坝上。你蹲下来。碰这儿。"马嘉祺的手指点着自己手腕内侧。"你说'你手怎么这么凉'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。

"我想起来了。全想起来了。"

筷子放在碗上。马嘉祺抬头看他。

眼睛不一样了。

不是空的那种。是——回来的。

"祺宝——"

"我想起来了。"马嘉祺的声音稳的。不是平的那种稳。是有东西在里面的。"你蹲下来。你给我穿袜子。你说'你穿鞋'。你说'你脚凉'。你说——"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碰了一下。"你说'我欠你的'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桌沿上掐着。

"我想起来你叫丁程鑫。你选了他。你每天来。你备忘录里写我。你手指每次都抖。你碰我手腕的时候是欠的。你碰他的时候是回的。"

"祺宝——"

"我想起来了。"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着。"我全想起来了。"

丁程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这次没忍。

"你——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。"

"吃药以后。慢慢想的。一片一片的。先是你的脸。然后是你的声音。然后是你说的话。然后是你蹲下来的样子。然后是你碰我手腕的温度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。

"今天早上全拼上了。"

"全拼上了。"

"嗯。全的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着。指节发白。

"你——还生气吗。"

"生。"

"……"

"但我好了。"

"好了？"

"嗯。好了。"马嘉祺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胸口。"这里不缺了。"

丁程鑫的眼泪砸在桌面上。

"祺宝——"

"你别哭。你哭了我又要——"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。"我又想碰你。"

"那你碰。"

马嘉祺的手指伸过来。碰上丁程鑫的手腕。热的。这次没抖。

"你看。没抖。"

丁程鑫的手指翻过来。扣住他的。

"你回来了。"

"嗯。回来了。"

敖子逸从卧室出来。看见两个人坐在餐桌前。手扣着。丁程鑫眼睛红的。马嘉祺眼睛也红。

"怎么了。"

"他想起来了。"丁程鑫的声音碎的。

"全想起来了？"

"嗯。全的。"

敖子逸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。

"什么时候。"

"今天早上。吃番茄炒蛋的时候。"

"因为什么想起来的。"

"不知道。就——拼上了。"

敖子逸走到桌边。没坐。站着。

马嘉祺抬头看他。

"子逸。"

"嗯。"

"我想起来了。"

"想起来什么了。"

"想起来你让他每天回。想起来你给他打Wi-Fi密码。想起来你教我消消乐。想起来你说'你比我狠'第六次的时候数着。"

敖子逸的手指在桌沿上碰了一下。

"你还记得那个。"

"记得。第六次。你说'第六次了'。你数着。"

"嗯。数着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。

"你比我狠。"

"……第七次。"

"第七次。"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。"但这次不一样了。"

"怎么不一样。"

"因为我全想起来了。我知道你为什么狠了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你接住了他。他碎的时候你没碎。他每天跑来看我你在家等。他回来你让他进。你让他每天回。你——"马嘉祺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。"你比我狠是因为你没走。"

敖子逸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松开。

"你也没走。"

"我走了。我碎了。我烂尾楼住了半个月。"

"你回来了。"

"嗯。回来了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两个人中间攥着。一个扣着马嘉祺。一个碰着敖子逸。

"你们俩——"

"嗯？"

"你们俩和好了。"

"说了不是和好。是磨合。"

"磨合完了。"

"嗯。磨合完了。"

马嘉祺是下午说的。

"我其实——有钱。"

丁程鑫正在洗碗。手顿了一下。

"什么？"

"我家里。有点钱。"

"什么意思。"

"我爸做工程的。我妈开连锁超市。我那个筒子楼——不是没钱租好房子。"

"那你——"

"我那时候不想住好的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——"马嘉祺的手指在沙发上划了一下。"因为碎了。碎了的时候住好的也没用。住哪儿都一样。烂尾楼筒子楼。没区别。"

"那现在——"

"现在不一样了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。打了个电话。

"喂。帮我看看南滨路那套。对。空着的那套。收拾一下。对。下周搬。"

挂了。

丁程鑫的手指在洗碗池边滴水。

"南滨路？"

"嗯。我有一套房子。江景的。空了两年了。"

"两年——"

"碎了以后就没回去过。"

敖子逸从卧室出来。手里拿着衣服。

"你刚打电话说的南滨路？"

"嗯。"

"你还有房子？"

"几套。"

"几套？"

"别问了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围裙上擦着。

"祺宝。你——"

"我骗了你。但不是故意的。"

"你没骗我。你那时候——"

"我知道。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。"

"我没觉得你可怜。"

"你每次给我穿袜子的时候觉得。"

"……"

"你每次碰我手腕的时候觉得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着。

"祺宝——"

"没事了。都过去了。我想起来了。我好了。我吃药了。我工作了。我现在能挣钱了。便利店一个月三千二。加上我家里给的卡——"

"你家里知道你在便利店？"

"不知道。"

"他们——"

"他们以为我在北京。考研。"

"你没考研？"

"没考。碎了以后就没考了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围裙上松开。

"那现在——"

"现在告诉他们我在重庆。活着。上班。有朋友。"

"朋友？"

"你俩。"

丁程鑫的眼泪又掉了。

"你别哭。你今天第二次了。"

"第一次是早上。"

"对。早上一次。现在第二次。"

敖子逸走过来。拿了张纸巾递给丁程鑫。

"擦擦。你围裙都湿了。"

丁程鑫接过纸巾。

"你们俩——都瞒了我什么。"

"什么瞒了你。"

"子逸。你也是。"

"我也是什么。"

"你也——"

"我爸开厂的。我妈做建材。我家那个小楼——也是租的。"

"什么？！"

"租的。一个月两千八。我故意租的。因为——"

"因为什么。"

"因为你想住小的。你说大的空。你说两个人挤着暖。我就租了个小的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纸巾上攥着。

"你俩——你们俩——"

"怎么了。"

"你们俩都有钱。都住小的。都——"

"都陪你。"

安静了。

丁程鑫的手指在纸巾上攥着。眼泪砸在上面。

"你们俩——"

"嗯？"

"你们俩为什么——"

"为什么住小的。"敖子逸的手指在沙发上碰了一下。"因为你说你喜欢挤着。你说大的房子回声大。你说你怕空。"

"祺宝呢。"

"我——"马嘉祺的手指在裤缝上划了一下。"我住烂尾楼是因为碎了。后来住筒子楼是因为便宜。再后来——"

"再后来什么。"

"再后来因为你每天来。筒子楼离堤坝近。你走过来五分钟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纸巾上碎了。

"你——"

"你每天走五分钟就到。我算过的。"

"你算过？"

"嗯。你从坡上下来。走到堤坝。四百三十一步。我数过。"

丁程鑫的眼泪糊了一脸。

"你们俩——你们俩——"

"又哭了。"

"第三次了。"

"今天第三次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纸巾上攥着。

"搬家吧。"

"什么？"

"搬家。不租了。搬南滨路。"

"你确定？"

"确定。"

"你不怕大了空？"

"不怕了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三个人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。

"三个人。"

"嗯。三个人。不空。"

敖子逸的手指在沙发上碰了一下丁程鑫的手。

"你确定？"

"确定。"

"不后悔？"

"不后悔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裤缝上划了一下。

"那我让阿姨去收拾。"

"什么阿姨。"

"我家阿姨。打扫的。南滨路那套她有钥匙。"

"你还有阿姨。"

"别说了。"

搬家是两周以后的事。

南滨路那套。一百六十平。三室两厅。大落地窗。正对江。

丁程鑫站在客厅里。看着江面。

"比小楼大四倍。"

"嗯。四倍。"

"你俩早说啊。"

"你说喜欢挤着。"

"我现在不喜欢了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三个人。挤不下了。"

敖子逸在厨房里开柜子。

"这厨房比我们那个大两倍。"

"嗯。两倍。"

"你做饭终于不用转身子了。"

"我以前转什么了？"

"你炒个菜要侧身。因为台面窄。"

"……你观察挺细。"

"我观察挺细。"

马嘉祺站在阳台上。手指碰着玻璃。

"你俩以前住小楼的时候——"

"嗯？"

"你俩睡一间？"

"嗯。"

"现在三间。"

"嗯。三间。"

"我睡哪间。"

"你挑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

"我睡中间那间。"

"为什么中间。"

"离你俩近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碰了一下。

"你还是怕空。"

"……有点。"

"不怕了。三间房。门都不关。"

"门关了不通风。"

"对。不关。"

敖子逸从厨房出来。

"柜子空的。明天去买碗。"

"买什么碗。"

"你选。"

"我不选。你选。"

"一起选。"

"好。一起选。"

马嘉祺从阳台走进来。

"我那个假植物能带来吗。"

"什么假植物。"

"拼多多九块九那个。"

"……带来。"

"放阳台。"

"放阳台。"

丁程鑫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划了一下。

"祺宝。"

"嗯。"

"你那些袜子——"

"都带了。叠好了。"

"灰的那双也带了？"

"带了。第一次你给我穿的那双。"

"放哪儿。"

"放床头柜。跟以前一样。"

敖子逸的手指在厨房门框上碰了一下。

"你们俩的仪式感。"

"什么仪式感。"

"袜子放床头柜。假植物放阳台。备忘录每天写。"

"……你也有。"

"我有什么。"

"你数他'你比我狠'数了六次。"

"第七次他也说了。"

"第七次也算。"

马嘉祺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。

"第八次也说了。搬完再说。"

"……第八次还没到呢。"

"到了再说。"

丁程鑫站在落地窗前。江风吹进来。不冷。

三个人。三间房。门不关。

他掏出手机。备忘录。光标闪着。

"今天搬家了。南滨路。一百六十平。江景。他俩都有钱。以前住小的都是为了我。现在三间房。他不关门的。祺宝带了假植物。灰袜子也带了。子逸数了他'你比我狠'六次。第七次也说了。以后还有第八次。三个人。不空了。"

光标闪着。江面在窗外。光的。

（未完）

马嘉祺全想起来了。两个人其实都有钱，以前住小的是为了丁程鑫。现在搬南滨路了，三间房，门不关，假植物上阳台，灰袜子放床头柜。丁程鑫备忘录写"三个人。不空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