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太和偏殿,宫道绵长,青石冷硬。
沿途随处可见锦衣宫人往来奔走,捧着各殿的赏赐物件,步履匆匆,皆是朝着东西六宫的精致殿宇而去。处处雕梁画栋、花木扶苏,满眼皆是天家宫苑的富贵雅致。
唯独引路的老嬷嬷,带着温知予主仆专挑偏僻小径穿行。
越往前走,楼宇愈显陈旧,花木愈发寥落,周遭的人声笑语渐渐消散,只剩风声穿巷的萧瑟寂冷。
这名引路嬷嬷姓刘,是后宫打杂的底层老人,惯会看人下碟、拜高踩低。自出殿以来,她从未正眼看过温知予一眼,步伐拖沓缓慢,脊背挺得笔直,全然没有半分侍奉嫔妃的恭敬,语气敷衍又不耐。
“温答应快走些,宫禁之时将至,耽误了时辰,锁了宫门,便是您自己受冻挨罚。”
句句暗含施压,尊卑倒置,全然不将这位新晋庶妃放在眼里。
晚翠听得心头愤懑,双拳暗暗攥紧,想要出声辩驳,却被身侧的温知予悄然抬手制止。
温知予神色淡然,步履平稳,不疾不徐跟在身后。
她心底通透,入宫第一日,位份低微、无依无靠,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此刻争辩口舌,只会落得恃宠骄矜、不知本分的口舌,徒添祸端。
深宫冷暖,从来皆是常态。
人前显贵,必先忍人所不能忍。
一路绕过长乐宫、芳华殿等精致主殿,最终停在宫城最西侧的一隅角落。
一座老旧殿宇孤零零立在高墙之下,青砖斑驳,窗棂朽坏,檐角蛛网层层缠绕,庭中杂草丛生,与方才途经的锦绣宫阙宛若两个天地。
殿门上方,一块褪色的木匾,依稀可辨“碎玉殿”三字。
此地果然如传闻一般,毗邻冷宫地界,常年无人打理,荒凉破败,死气沉沉。
刘嬷嬷停下脚步,随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殿门,一股潮湿霉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杂着尘土枯叶的味道,呛得人鼻尖发涩。
“便是这里了。”她侧身随意瞥了眼屋内,语气毫无波澜,甚至带着几分轻蔑,“碎玉殿素来清净少人来,正适合答应静养。宫中规矩我且提前说清楚,您位份低微,无份例供奉、无额外差事,日常用度皆按最低宫人标准发放。”
说到此处,她话锋一转,语气愈发刻薄强硬,带着赤裸裸的拿捏:“殿中杂务、洒扫收拾,除却你身边这一名侍女,再无旁人帮衬。往后安分守己、闭户安居,不惹事、不攀附、不出风头,便能安稳度日。若是痴心妄想、胡乱走动,招惹了各宫主位贵人,便是自寻死路,没人会替您担着。”
这番话哪里是叮嘱,分明是立威施压。
直白告知温知予,在这碎玉殿,她无尊严、无依仗、无退路,只能任由底层宫人随意拿捏。
晚翠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沉声开口:“嬷嬷此言差矣!我家小姐乃是圣上亲封的答应,纵使位份不高,也是正经宫妃,何来无人担待之说?嬷嬷身为引路宫人,怎敢肆意轻慢主上?”
“哟?”刘嬷嬷挑眉嗤笑,眼神愈发轻鄙,“不过是个末等答应,无宠无势无家世,也配称主上?这后宫之中,位份是虚,圣宠是实,家世是根。一无圣宠、二无靠山,便是比我们这些老宫人,也尊贵不到哪里去。”
字字诛心,赤裸裸撕开深宫最现实、最凉薄的规则。
晚翠气得面色涨红,浑身发颤,却一时语塞,无从辩驳。
确实如此。
小姐被皇后刻意打压,被嫡姐处处制衡,入宫便居最末位份,住最荒凉殿宇,无月例、无赏赐、无人脉,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宫之中,当真连资深宫人都不如。
温知予始终静立一旁,默然听着,脸上无半分怒意,只淡淡开口,音色清浅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分寸:“嬷嬷指教,本宫记下了。本分二字,本宫素来谨记。只是宫规森严,尊卑有序,往后各司其职,各守其分便好。”
她不卑不亢,既不针锋相对激化矛盾,也不卑微屈膝任由折辱。
轻轻一句“本宫”,点破尊卑底线,提醒对方纵使位份低微,亦是正经册封宫妃,容不得宫人肆意践踏。
刘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收敛了几分嚣张,却依旧心存轻视,懒得再多费口舌。
“既知晓本分,那便好生歇息。明日起,每日晨昏需自行前往尚宫局领份例,过时不候。”
说罢,她不再多留,转身便走,脚步仓促,连殿门都未曾合拢,任由穿堂冷风灌入殿中,席卷满屋寒凉。
空旷破败的殿内,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晚翠看着满目荒芜,看着结灰的桌椅、发霉的床榻,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。
“小姐……这哪里是嫔妃居所,这分明是囚牢冷院!”
床褥单薄肮脏,四壁漏风,屋中无炭盆、无灯烛、无茶水,一应吃穿用度尽数全无。堂堂圣上亲封的答应,过得竟不如前院一个体面大丫鬟。
温知予缓步走入殿中,抬手拂去桌案上的厚厚积灰,目光扫过周遭破败景象,心底平静无波。
她早有预料。
皇后刻意打压,本就是要让她在深宫底层受尽磋磨、自生自灭;温舒瑶居高临下,必会暗中授意宫人,让她日日不得安宁。
开局绝境,本就是她入宫注定的宿命。
“别哭。”温知予轻声安抚,语气沉稳笃定,“越是绝境,越要沉心。眼下苦一点、难一点,不算祸患,若是心性乱了、沉不住气,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朽坏的木窗。
窗外高墙林立,遮断大半天光,只余下零星细碎的光线洒落院中,黯淡无光。风从墙外灌入,吹起她素色衣裙,猎猎作响,清瘦的身姿立在满目荒芜之中,却依旧脊背挺直,未曾有半分佝偻。
“小姐,可往后日日如此,如何熬得住?”晚翠哽咽出声,“尚宫局看人下菜碟,刘嬷嬷这般轻慢,往后各处宫人必然效仿,咱们的日子只会更难。”
“熬得住要熬,熬不住,也要硬熬。”
温知予回头,眼底澄澈冷静,无半分颓色。
“眼下无人依附、无人眷顾,便是我们最好的蛰伏时机。无人关注,便无人紧盯过错;无人期待,便无人刻意打压。我们正好趁此机会,站稳脚跟、摸清宫规、探明局势,暗中蓄力。”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如今她身处泥沼低谷,已然无更低处可落,往后每一步,皆是向上而生。
晚翠渐渐止住哭声,抬手擦去泪水,重重点头:“奴婢听小姐的!奴婢好好收拾殿内,好好陪着小姐,无论多苦都能熬过去!”
主仆二人即刻动手,清扫庭院、擦拭桌椅、整理床褥。破败的殿宇之中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烟火生气。
暮色渐沉,夕阳落尽,深宫迅速被沉沉夜色笼罩。
各宫灯火次第亮起,星河璀璨,暖意融融,唯独碎玉殿一片漆黑寂静,孤零零沉在无边黑暗之中。
就在主仆二人打算将就过夜之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宫女张扬高傲的传话声,穿透夜色。
“温答应接令——!”
两名身着翠绿宫装的侍女踏入院中,身姿高挑,妆容精致,是芳菲殿的贴身侍女,眉眼间带着十足的傲气。
她们手持一盏精致宫灯,立于殿中,居高临下地看着屋内素衣朴素的温知予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命令与刁难。
“我家温贵人新得封赏,宫中琐事繁杂,人手不足。特意命你,即刻前往芳菲殿,伺候贵人晚膳、收拾杂务。”
一语落地,晚翠脸色骤变。
太过欺人太甚!
同是新晋宫妃,纵然位份有差,亦是姐妹相称。温舒瑶身居高位,不知体恤、和睦相待,反倒公然传命,让一位正经答应去做婢女杂役的活计,这是明目张胆的折辱践踏,是要将小姐的尊严,狠狠踩在脚底!
温知予眸底的最后一丝温润褪去,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冷光。
她知晓,这只是开始。
温舒瑶心胸狭隘、记恨颇深,白日大殿之上,她稍稍展露锋芒,便引得嫡姐忌惮丛生。如今坐稳贵人之位,手握些许权势,必然第一时间前来寻隙报复、肆意折辱。
今日是使唤劳作,明日便是刻意刁难,后日便是构陷问罪。
深宅的恩怨,终究尽数带进了深宫。
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
那两名芳菲殿侍女见她迟迟不语,愈发嚣张,上前一步厉声催促:“温答应还不速速动身?莫不是得了几分虚名,便敢恃傲怠慢贵人?若是惹得我家主子不快,仔细你的皮!”
晚风萧瑟,夜露寒凉。
碎玉殿的荒草在夜色中随风起伏,如同她步步荆棘、危机四伏的前路。
温知予缓缓抬眸,眼底冷光收敛,重归一片平静温顺。
她清晰知晓,此刻拒绝,便是公然以下犯上、不服尊卑,只会落得更大的罪名,招致更严苛的打压。
既然对方执意要逼她入局,那她便坦然接招。
“前头引路吧。”
清淡一语,温顺妥帖,听不出半分抵触。
可藏在袖中的指尖,已然悄然收紧。
温舒瑶,你想在深宫复刻府中尊卑、肆意欺辱?
那我们便好好算算,这经年累月的欺凌旧账。
今夜折辱,她尽数记下。
来日风生水起,必当百倍奉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