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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尊卑定阶,泥沼入宫

朱墙碎玉:庶女谋妆

殿中群芳伫立,寂然无声。

待所有秀女问询完毕,日头已升至中天,天光透过殿棂,落在金砖玉瓦之上,亮得刺眼,也将殿中人心底的明暗算计照得无所遁形。

无人敢妄动,人人屏息静待最终册封旨意。

温舒瑶立在前列,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却悄悄收紧。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笑意,心底早已焦灼难耐。方才帝王对她淡然无感,让她隐隐不安,唯有最后的位份,方能衬得她嫡女的尊贵体面。

她余光频频扫向队末的温知予,心底的妒意与忌惮层层翻涌。

她从未料到,素来被自己踩在脚底、肆意折辱的庶妹,竟能在帝后面前从容自若,眉眼清绝、应答滴水不漏,甚至引得帝王侧目探究。

若是今日温知予得了稍好的位份,便是打了她温舒瑶的脸,更是破了母亲精心筹谋多年的布局。

绝不能让庶妹有半分出头之机。

高位凤座之上,皇后柳氏眸光沉沉,俯瞰殿中众人。

她执掌六宫多年,最擅长制衡之术,亦最懂斩草除根。方才温知予的沉稳心性、隐忍风骨,早已被她划入“后患”之列。

后宫之中,美貌尚可容忍,有心性、有城府、能沉得住气的女子,才是最可怖的威胁。

柳氏绝不允许这样一个无派系束缚、心性难测的庶女,留在后宫之中悄然成长,来日撼动朝局、扰乱后宫平衡。

她侧首,轻声与身侧掌事嬷嬷低语两句,话音极轻,落音便散,无人捕捉分毫。

那嬷嬷躬身颔首,即刻移步至殿侧内侍官身旁,悄然传旨。

瞬息之间,既定的封赏名册,已然悄然改动。

龙椅旁,静立不语的陆景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他眸底暗光微敛,却未置一词。

皇后制衡后宫、打压新秀,是常年常态,亦是外戚自保的手段。他冷眼旁观朝堂后宫博弈多年,从不轻易干预这些细碎纷争。只是方才那素衣少女澄澈无求的眉眼再度浮现心头,让他对这场刻意的打压,多了几分无声的留意。

不多时,传旨内侍步出殿中,手持明黄名册,朗声开口,音色穿透整座偏殿。

“圣上、皇后懿旨,本次选秀,各秀女品阶册封如下——”

殿中众人瞬间凝神,心跳骤然提速。

内侍一一念出名姓位份,大多世家贵女或封常在、或封答应,品级高低,全凭容貌仪态、家世底蕴而定。

直至念到温府二女之时,所有人的呼吸皆是一滞。

“吏部侍郎嫡女温舒瑶,品貌端方,淑慎有度,册封为正七品贵人,赐居芳菲偏殿,侍俸东宫。”

一语落地,满殿哗然,随即响起无声艳羡。

初入宫闱,便能直接封贵人、独居精致偏殿,已是本届选秀数一数二的高位。这般起点,足以碾压大半世家女子,前程肉眼可见。

温舒瑶悬着的心骤然落地,狂喜席卷四肢百骸,脸上却依旧维持温婉端庄,缓步出列跪拜谢恩:“臣女,谢陛下隆恩,谢皇后娘娘提携。”

她起身之时,眉眼明媚,荣光满身,下意识抬眸望向龙椅方向,盼着能接住帝王半分垂注。

可陆景渊目光淡漠,未曾落她分毫,只静静看着下方虚空,辨不清情绪。

温舒瑶心底微涩,却也不敢表露分毫,只得满心欢喜归列,一身锦绣华服,熠熠生辉,俨然已是新晋秀女之中的翘楚。

众人皆以为,温府双姝,嫡姐风华绝代,庶妹纵然逊色,也必得寻常位份,安稳入宫。

可下一瞬,内侍冰冷刻板的声音再度响起,字字分明,砸得人心头骤寒。

“吏部侍郎庶女温知予,资质平平,品性安分,册封为末等答应,赐居西隅碎玉偏殿,随份听差。”

末等答应。

碎玉偏殿。

皆是后宫最末、最荒凉、最无人问津的去处。

碎玉殿紧邻冷宫边角,常年阴冷潮湿、人迹罕至,连洒扫宫人都不愿多待,是整个后宫最垫底的居所。名为嫔妃,实则与低位宫人无异,无月例优待、无专人伺候、无靠前位次,入宫便是底层,永受磋磨。

一嫡一庶,一贵人一答应,一华殿一荒院。

云泥之别,彻底定格。

殿中瞬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,无数目光带着嘲讽、怜悯、看戏的意味,齐齐钉在队末的温知予身上。

谁都看得明白,这是刻意打压。

方才大殿之上,此女容貌风骨、心性气度皆属上乘,绝非资质平平,如今落得这般结局,分明是上位者有意压制,不许她翻身出头。

温舒瑶唇角压抑不住上扬,心底快意翻涌。

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。

卑微庶女,就该烂在泥沼里,永远活在她的荣光之下,永远只能仰望她的风华,永世不得翻身。

晚翠立在一旁,浑身僵硬,眼眶瞬间通红,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出声。

不公平。

明明小姐更好、更稳、更通透,可偏偏因为庶出身份、因为夫人的算计、因为皇后的忌惮,便要落得这般境地。

万众瞩目之下,温知予依旧神色平静,无半分错愕,无半分委屈。

她缓缓出列,屈膝跪地,身姿端正挺拔,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。

“臣女,谢陛下隆恩,谢皇后娘娘懿旨。”

音色清浅平稳,听不出半分怨怼,仿佛这天差地别的封赏、这刻意至极的打压,于她而言不过是早已知晓的寻常结局。

她早已料到。

皇后忌惮她的隐忍心性,必在初入后宫之时,将她狠狠踩入尘埃,断她所有锋芒、所有机缘;嫡姐容不下她半分光景,必乐见她落魄低微,永世垫底。

如此局面,早在柳氏筹谋、逼她替嫁入宫的那一刻,便已然注定。

可越是如此,温知予心底的执念便愈发清明。

他们以为将她打入泥沼,便能磨灭她所有锋芒、拿捏她所有命运。

却不知,泥沼最能养性,绝境最能生人。

深宫高位繁花易谢,唯有底层隐忍,方能藏锋蓄力,静待翻盘之机。

她谢恩完毕,从容起身,垂首归列,依旧沉默淡然,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。

高位之上,皇后看着她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,心底忌惮更甚,淡淡开口收尾:“既已受封,往后便各安本分,谨守宫规。得宠者不可骄矜,低微者不可妄言,各司其职,和睦侍上。”

这话看似公允,实则字字敲打温知予。

分明是警告她,位份低微,便该安分守拙,切莫痴心妄想、妄图攀附,更不许与温舒瑶争任何分毫。

“臣妾等谨记娘娘教诲。”众女齐齐应诺。

传旨落幕,帝后起驾离殿。

陆景渊转身之际,深邃的目光再度掠过那抹素色单薄的身影,转瞬即逝,快得无人察觉。

泥沼困得住身形,困不住心性。

他倒要看看,这个藏锋于骨、沉静如水的庶女,在人人可欺的最底层深宫,能蛰伏多久,能忍到何时。

帝驾远去,凤驾随行,大殿威仪尽数褪去,可殿中压抑的氛围依旧不散。

新晋嫔妃各自散去,宫人上前引路,各赴居所。

温舒瑶被一众宫女嬷嬷簇拥环绕,锦绣随行、笑语盈盈,风光无限。临走之时,她特意驻足,回头瞥了一眼立在角落、素衣孤寂的温知予,轻声抛下一句看似温和、实则刺骨的话语。

“二妹妹初入深宫,性子怯懦,便当好好在碎玉殿静养。往后凡事多听多看、少言少动,守好自己的本分,莫要辜负娘娘与陛下的恩典。”

这话明着叮嘱,实则是当众立规。

当众告知所有人,温知予低微卑贱,需仰她鼻息而生,终生是她的陪衬与下人。

周遭宫人侍女闻言,皆是心领神会,看向温知予的眼神愈发轻慢随意。

温知予抬眸,淡淡对上她矜傲得意的眼眸,只轻轻颔首:“多谢姐姐提点。”

不争不辩,不怒不怨。

可心底,早已将这笔桩桩件件的轻贱与打压,默默记入账中。

今日众人欺她、辱她、轻她、践她,来日她站稳脚跟,必当一一清算,分毫不错。

温舒瑶见她依旧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彻底放下心防,冷笑一声,转身踏着满身荣光,绝尘而去。

热闹散尽,大殿空旷。

唯有温知予与晚翠二人,立于冷清殿角,无人问津,无人引路。

良久,才有一名粗使嬷嬷慢吞吞走来,面色敷衍,语气淡漠:“温答应,随咱家去往碎玉殿吧。”

前路无人铺路,身后无人撑腰。

满目朱墙高耸,四方宫城如笼。

温知予抬眸望向湛蓝却冰冷的天际,心底最后一丝懵懂褪去,只剩一片清明冷彻。

从此,世间再无温府偏院隐忍避世的庶女。

唯有深宫碎玉殿中,步步为营、寸寸谋生的温知予。

泥沼入局,尊卑已定。

但她深知——

低位只是起点,从不是终点。

这吃人的深宫炼狱,她既然来了,便要稳稳扎根、野蛮生长。

终有一日,她要踏碎这尊卑桎梏,挣脱这朱墙枷锁,护至亲安稳,得自身圆满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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