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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邀

马嘉祺:深秋海棠

你朝内侍微微颔首,跟在身后,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走向湖心亭。

九曲桥不长,但每走一步,身后的喧闹就远一分。桥上风大,春杏想给你加件披风,你摆摆手,自己拢了拢衣领。心口跳得有些快,你分不清是走急了还是别的。

走到桥头时,你停了停。

亭中人听到脚步声,搁下茶壶,抬头看你。

秋光从他身后漫过来,在他肩头勾了一层淡金。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没有系玉带,只松松束了一条素色革带,看起来比庙会那日随意许多。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温润、沉静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他看了你两息,然后站起身。

“冒昧相邀,唐突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语速也慢,像是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掂量过,“四小姐若是不便,可随时离开。”

他说“可随时离开”,但人站在原地没动。那双眼睛看着你,不催不迫,只是等。

你吸了一口气,走进亭中,隔着石桌在他对面坐下。春杏被内侍拦在桥头,你朝她点了点头,示意无妨。

马嘉祺重新坐下,给你斟了一杯茶。青瓷杯中茶汤澄碧,水汽裹着淡淡的龙井香,升到你鼻尖。

“宝严寺的银杏看了吗?”他忽然问。

你手一顿。茶杯停在唇边。

他垂着眼,替自己斟茶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:“那日去得早,听知客僧说今年的银杏比往年都黄得透。可惜走得急,没来得及细看。”

你看着他的侧脸。他说话时没有看你,但那只握着茶壶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功德簿上那两个字,不是你写的。他此刻说“走得急”,是在告诉你——他那天也去了宝严寺,在你之前,或者在你之后。

你放下茶杯,轻声开口:“银杏没来得及看。倒是功德簿上,看到了两个字。”

他终于抬起眼。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像湖面落下了一枚石子。

“字写得很好。”你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就是不知道是谁家公子,随手就写了旁人的小字。”

马嘉祺看着你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低下头,嘴角微微一弯。那笑意极淡,像冰面下的暗流,稍纵即逝。

“是我唐突。”他说。

可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。他抬手,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的茶推到你面前,换走了你喝过的那杯。

“这杯温度正好。”他说。

你愣愣看着那杯被他换走的茶。杯沿上还沾着一点你的口脂,他推到自己面前,很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满湖残荷,秋风过水。远处廊下似乎有人在喊什么,但亭中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茶香。

他放下茶杯,看着你,目光落回你的帷帽上:“上次在庙会,隔得远,没看清。”顿了顿,他补了一句,“今日也没看清。”

他语气平平的,但那双眼睛里,分明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——我想看清你。

你还没来得及答话,九曲桥上传来脚步声。

“太子殿下好雅兴。一个人在湖心亭喝茶,也不叫上臣。”

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桥头传来。你抬头,看到贺峻霖正笑吟吟地走过来。

贺峻霖走到亭前,朝你眨了眨眼,又朝马嘉祺拱手行礼,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无辜:“殿下,长公主说宴上备了新酿的菊花酒,请殿下移步赏光。臣是来传话的。”

他嘴上说着传话,人却已经自己坐下了,还顺手给你续了杯茶。

马嘉祺看了贺峻霖一眼,又看了你一眼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搁下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权衡什么。

亭中风忽然大了起来。你心口一紧,呼吸短了一拍。你伸手按住心口,想压住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,但指尖已经微微发白。

马嘉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。他的目光落在你按着心口的手上,眉头一皱,声音比方才急了些许:“身子不适?”

你按住心口,呼吸短促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春杏……药。”

春杏从桥头飞奔过来,脚步急得在木板上敲出一串闷响。她冲进亭中,跪在你身旁,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药瓶,拔开瓶塞,药香清苦,溢出满亭。

你张嘴含住她递来的药丸,干咽下去,喉头微微滚动。药在舌根化开,苦意顺着喉咙漫下去,心口那阵刺痛慢慢松动了一些,但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。

马嘉祺站起来的那一刻,石凳轻轻磕在木地板上。他没有贸然碰你,只是站在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着你发白的唇色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克制什么。
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
他没说问谁,但目光看着你。

你缓了缓呼吸,才轻声答:“娘胎里带的。不碍事,吃了药就好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,像湖底的石头又被水草缠住。他记得你在庙会那天脸色发白,记得功德簿上那两个字。他以为只是身子弱些。他没想到是心疾。

你扶着春杏的手站起来,朝马嘉祺微微欠身:“扰了殿下雅兴,是臣女的不是。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
马嘉祺看着你,沉默了两息。

“我送四小姐出去。”他说。

贺峻霖张了张嘴,看了看马嘉祺,又看了看你,识趣地闭了嘴,往后退了一步。

马嘉祺走在你身侧半步之后,没有跟你并肩,也没有走得太远。九曲桥上,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到若非你刻意去听,几乎察觉不到。走到桥头时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你听得到。

“下次去宝严寺,提前说一声。”

你脚步一顿。他已经先你半步走下桥,侧过脸来,秋光落在他眉眼间,那副端肃的表情里有一丝极淡的、不太熟练的柔软。

“银杏要看全了才好。”

他没有等你回答,转身往宴席方向走了。玄色的背影走进满园秋菊间,很快被花影遮住。

你没有回答,只是往府外走。上马车时,你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的方向。那里已经空了,石桌上的茶具被下人收走,只剩一壶没喝完的龙井,孤零零搁在案边。

——回府时,母亲等在二门。她看着你苍白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直接让人扶你回房。你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。

心口不疼了。但跳得很沉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。1

段评

文字很有质感,读着特别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