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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严寺

马嘉祺:深秋海棠

你连续三晚梦见大相国寺那双手。

梦里那双手扣住你的手臂,稳稳的,掌心干燥温热。你抬头,隔着帷帽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,但看不清脸。醒来时心口跳得厉害,分不清是心疾还是别的。

第四日,母亲让你去宝严寺进香还愿。

“你前些日子身子不稳,去佛前拜拜,求个平安。”母亲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,“让春杏跟着,早去早回。”

你应了声好,乖乖坐上马车。春杏是你贴身丫鬟,比你大两岁,从小跟着你,最是稳妥不过。

宝严寺在城西,香火不如大相国寺旺盛,胜在清幽。你带着帷帽,在佛前跪了许久。檀香缭绕,梵音低诵,你闭着眼,许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愿。

起身时,膝盖有些发软。春杏扶住你,你摆摆手说无碍,转身往侧殿走去,想从长廊绕到后院的银杏树下坐坐。

侧殿的门帘突然动了。

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与你擦肩而过。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你闻到一阵很淡的沉水香,清苦微凉,像雪后初晴的空气。

你转头,只看到一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身量清瘦,腰系白玉带,走路时衣摆几乎不晃。

你站在原地,心口猛地一跳。帷帽下,你咬了咬唇。

“……小姐?”春杏不解地看你,“怎么了?”

你摇头。但脚步没动。

你鬼使神差地走回佛前,翻开那本功德簿。翻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是刚写就的字,墨迹未干,在烛火下微微反光。

上面写的是你的小字。

笔锋清隽端肃,力透纸背。像是写了很久,又像是只犹豫了一瞬。

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殿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,簌簌地打在廊柱上。春杏在身后叫你:“小姐,该回了。”

你合上功德簿,转身离开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
——回府的马车上,你撩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宝严寺的山门外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。车帘紧闭,但你总觉得,那辆车里有人在看你。

你放下车帘,闭上眼。

心口还在跳。

当晚,侯府晚膳。

父亲难得在家用膳,大哥坐在他右手边,二哥丁泽川坐在对面,三哥宋亚轩照例在最靠门的位置。你坐在大哥旁边——那是你从小到大的位置。

“今日去宝严寺了?”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到你碗里,语气平淡。

你点头:“母亲让我去还愿。”

“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

“撑得住。”

父亲没再问。他向来话少,但看你的眼神里,那种愧疚的重量你从小就懂。你出生那日,母亲在城外遭遇追杀,动了胎气,早产生下你。你活下来了,但心脉受损,大夫说未必能养到及笄。如今你已二十一,比大夫预估的多活了六年。父亲和大哥都觉得,是你替全家挡了那一劫。

丁程鑫在旁边给你盛了一碗汤,轻声说:“多喝些,今日有风。”

你接过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余光里,对面的二哥丁泽川正看着你,目光冷冷的。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妹妹今日去宝严寺,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?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很,“听说宝严寺最近香客多了不少,有些是冲人去的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丁程鑫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丁泽川嘴角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“二哥说笑了。”你轻声接话,“佛门清净地,能有什么人。”

丁泽川没再说话,低头喝酒。但你知道,他不是随口一问。他在盯着你。他一直在盯着你。

晚膳后,你回房。经过抄手游廊时,身后有人轻轻叫住你。

“妹妹。”

你回头。宋亚轩站在廊柱旁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披风。月光下他的脸很白,眉眼温顺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“夜里凉。”他把披风递过来,指尖在你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,“大哥让我送来的。”

你接过披风,道了谢。正要走,他又开口了。

“宝严寺的银杏很好看吧?”

你脚步一顿。

宋亚轩看着你,笑容乖巧无害:“我听人说,宝严寺后院的银杏这个时节最好。妹妹若喜欢,下次我陪你去。”

隔日

侯府收到一张帖子。长公主在公主府设赏菊宴,遍邀京中世家子弟与女眷。母亲本不想让你去,但帖子上专门写了一句——“久闻永宁侯府小女清名,望能一见。”

帖子送到侯府时,母亲正在你房里看着你喝药。

她接过帖子,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长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,但让你出门——还是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场合——她显然不太乐意。

“母亲,我想去。”你放下药碗,轻声说。

母亲看你一眼:“你身子……”

“女儿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。”你笑了笑,语气温顺,但眼底有光,“况且长公主专门写了那句话,若不去,倒显得侯府不懂礼数。”

母亲沉默了一阵,最终叹了口气。她抬手帮你拢了拢鬓角的碎发,指尖微凉:“让春杏跟着。申时之前回来。”

你点头,乖顺地应下。

赏菊宴设在长公主府后花园。你到的时候,园中已经热闹得很。满园菊花如云似锦,廊下摆着案几,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。你戴着帷帽,跟在春杏身后,从侧门悄声入席。

母亲安排的位置在角落,不显眼,但视野极好,能看到整个花园。你刚坐下,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
一道来自东侧的主位。

长公主坐在那里,五十来岁,面容保养得宜,通身的气度雍容。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,墨蓝色锦袍,腰束银丝带,身量修长,面容冷峻疏离。他正低头听长公主说话,目光却往你这边偏了一瞬。

只一瞬,又收回去。像是不经意。

那是严浩翔。长公主的独子,御前带刀侍卫。你听大哥提过他,说此人武艺极高,深得皇帝信任,为人冷淡,从不与人多来往。

“哟,这位便是永宁侯府的小姐吧?”

一个少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笑吟吟地站在你案前。他穿着月白色锦袍,腰上挂着一串玉佩,长得机灵讨喜,眼睛又亮又弯。礼部侍郎之子,贺峻霖。御前侍读,出了名的消息通。

他朝你拱了拱手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笑:“久仰久仰。长公主方才还念叨呢,说今日一定要见见你。”

你正要答话,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春杏在你身后轻轻拉了拉你的袖子,你回头,看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走过来,朝你微微躬身。

“永宁侯府四小姐,太子殿下请您移步湖心亭一叙。”

你心口猛地一跳。

满园菊花,秋光正好。你隔着帷帽的轻纱,往湖心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里离主位最远,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九曲桥通过去。亭中隐约坐着一个玄色身影,正在独自斟茶。

贺峻霖挑了挑眉,脸上笑意更浓:“哦?太子殿下也来了。今日这赏菊宴,可真热闹。”

他退后一步,朝你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就不耽误小姐了。”#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