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的京城的,天刚刚亮,寒风凛冽,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,将整座城池裹入一片苍茫素白之中。然而,今日的花府大门外,却是一反往日的清冷肃静,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那是昭华书院的百十名学子。他们大多衣着厚实薄。有的脚上还穿着厚厚的棉鞋,手里却都紧紧护着怀里的东西——有裹着油纸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,有自家地里种的几颗干瘪白菜,有甚至是从山上好不容易打来的野鸡,还有那是几个学生凑钱买的一小包红糖。这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眼里或许不值一提,却是这些寒门学子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家当。
百姓们围在四周,指指点点,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“这是作孽啊……这么大的雪,这些孩子怎么就跪着不起来了?”一位大娘抹着眼泪,看着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学生,心疼得直跺脚。
“是啊,听说是为了里面的花小姐。花小姐病了,这些孩子便跪在这里求菩萨保佑,求花老爷让他们进去看一眼。”旁边的人叹息道,“这世道,见多了嫌贫爱富的,这般情深义重的师生,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造孽哟,若是老天爷有眼,就让花小姐好起来吧……”
议论声、叹息声、夹杂着风雪声,乱哄哄地传进了花府深处。
花府内院,暖阁之中。
花紫云正倚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苦药,眉头微蹙。她面色苍白如纸,两颊却透着病态的潮红,身子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刚喝了两口药,那股子苦涩劲儿还没压下去,外头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便传了进来。
“阿锦……”花紫云放下碗,声音沙哑虚弱,“外头……是什么动静?怎的如此嘈杂?”
阿锦正在一旁绞热毛巾,闻言手一顿,眼神有些闪躲,强笑道:“小姐,没什么,许是雪大,下人们在扫雪呢。您快趁热把药喝了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花紫云何等聪慧,阿锦这一瞬的慌乱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。她轻轻推开药碗,撑着身子要坐直:“你骗我。扫雪何须这般喧哗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书院出事了?还是爹娘不让我去书院?”
“小姐!”阿锦急得眼圈一红,噗通一声跪在床前,“您就别问了!外头……外头是您的学生们。他们听说您病重,都聚在府门口跪着,说是要为您祈福,求老爷夫人让他们进去伺候。这都跪了一个时辰了,怎么劝都不走……”
“什么?!”
花紫云心头猛地一颤,顾不得身上的酸痛眩晕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:“这么大的雪……他们跪了一个时辰?胡闹!简直是胡闹!快,扶我起来!”
“小姐使不得啊!”阿锦吓得连忙拦住,“您这身子骨刚退了点烧,大夫说了绝不能见风!外头天寒地冻的,您要是出去了,这病加重了可怎么好?”
“若我为了自己苟安,让学生们在雪地里跪着受冻,我这病便是好了,又有何面目为人师表?”花紫云一把抓住阿锦的手,眼神虽虚弱却异常坚定,“我的学生大冬天的来看望我这个老师,岂有不见之理?快,给我更衣!”
阿锦见拗不过,只能一边掉眼泪,一边手脚麻利地给花紫云穿上厚厚的狐裘大氅,又在她头上戴了风帽,脖子上围了厚厚的围巾,恨不得将她裹成一个粽子。
花紫云在阿锦和另一个丫鬟的搀扶下,一步步挪向大门。每走一步,脚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,花紫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,阿锦连忙用手帕捂住她的口鼻。
门外的喧嚣声戛然而止。
百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当看到那个被丫鬟搀扶着、面色憔悴却依旧温婉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时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“先生!”
“花小姐出来了!”
学生们激动地想要往前冲,却又怕冲撞了病弱的先生,只能跪在地上,膝行向前几步,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流。
花紫云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又滚烫。看着那一张张冻得青紫的小脸,看着他们怀里视若珍宝地护着的那些“礼物”,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她强撑着身子,摆了摆手,声音虽然微弱,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都……都快起来。这大冬天的,地上凉,着了风寒可不好。”
“先生不答应我们要见您,我们就不起来!”小丫哭喊着,把头磕得邦邦响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花紫云眼眶微红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的心意,老师领了。只要你们好好的,老师的病就好了一半。快回去,听话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些礼物上,知道这些东西是他们入冬的口粮,心里不是滋味,柔声道:“还有,你们带的这些东西,老师都不需要。家里若有老人,便带回去孝敬父母;若有弟妹,便带回去给孩子补一补身子。你们能来读书,便是给老师最好的礼物了。”
正说着,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衣裳的妇人,牵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,红着眼眶从人群后挤了进来。
那妇人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攥着花紫云的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抬起头,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早已是泪痕交错,妆容都哭花了,却顾不得去擦。
“小姐……恩人啊……”妇人哽咽着,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血泪,“您……您当真不记得民妇了?还是……还是嫌民妇如今穿得光鲜了,不敢认了?”
花紫云被她哭得有些发懵,身子虚弱地靠在阿锦身上,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张脸。她每日救人无数,施舍的银两也不计其数,实在是一时想不起来。
“大娘,快起来说话,”花紫云喘了口气,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并非我不记得,只是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,震得她身子乱颤,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小姐!”妇人惊呼一声,连忙想要伸手去扶,又怕自己手凉冰到了恩人,只能焦急地在原地跺脚,“都怪民妇!都怪民妇多嘴!您身子要紧,快别说话了!”
花紫云摆摆手,缓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大娘莫急,我是真的一时没想起来。您……慢慢说。”
妇人吸了吸鼻子,抹了一把眼泪,指着身边的三个孩子,悲声道:“小姐,您看这三个丫头。一个月前,在城东护城河边,民妇带着她们去洗衣服。这大丫头贪玩,脚下一滑掉进了冰窟窿,二丫头去拉,也跟着掉了下去。那时候天寒地冻,河水刺骨啊……”
说到这,妇人身子一抖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。
“民妇在岸上喊破了嗓子,也没人敢下去。就在民妇也要跳下去陪她们死的时候,是您……是您路过,连棉袄都没脱,‘噗通’一声就跳进了冰水里!您把她们一个个托上来,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,差点没爬上来……”
花紫云听着,眼神微微一动,似乎有些印象了。那日她确实是路过河边,见有人落水,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。
妇人越说越激动,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:“后来到了岸上,您见民妇家徒四壁,为了给孩子抓药都揭不开锅了,硬是塞给民妇一锭五十两的银子,说是给孩子的压惊钱,还让民妇去做点小生意。您说……您说女子本弱,为母则刚,只要肯干,总能活下去的。”
“若不是您那救命之恩,我的两个闺女早就成了河底的冤魂!若不是您那五十两银子,民妇恐怕早就带着小女儿在街头乞讨,冻死饿死在哪个墙角了!”
妇人哭得撕心裂肺,周围的百姓听了,也不禁跟着抹泪。
“原来还有这等事……”
“这花小姐,真是活菩萨转世啊。”
妇人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那是花紫云当时落水时不慎遗失的,被她一直珍藏着。
“民妇拿着您的银子,盘下了城东那间倒闭的铺子,开了这家‘锦绣绸缎庄’。民妇没别的本事,就会看布料、做针线。这一个月来,民妇起早贪黑,不敢有一丝懈怠,生怕辜负了您的银子,更怕辜负了您的救命之恩!”
她指着身上那件锦绣冬衣,哭道:“如今,民妇生计不愁,孩子们也有饭吃,有衣穿。民妇做梦都想再见您一面,给您磕头,把银子还给您。可今日听闻您病倒,民妇的心都要碎了!这哪里是病,这是为了天下人操劳,累倒的啊!”
“大娘……”花紫云听着这番话,心中也是酸涩难当。她没想到,自己随手的一次善举,竟真的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。
她看着那妇人,眼中满是欣慰:“大娘,你能有今日,是你自己争气,是你自己肯吃苦。那银子,便当是我入股你的铺子,不用还。”
“不!要还!一定要还!”妇人执拗地摇头,从篮子里拿出那件狐裘披风,“银子民妇一时半会儿凑不齐,但这件披风,是民妇跑遍了周边的猎户,收了上百张狐狸皮,挑了最软的腹皮,熬了三个通宵缝制出来的。民妇知道您体寒,这皮毛最是挡风保暖。您若是不收,就是打民妇的脸,是让民妇一辈子良心不安啊!”
说着,她又要磕头。
花紫云心中一软,连忙让阿锦扶住她:“好,我收。大娘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只是这银子,你留着给孩子们读书识字,日后给她们置办份像样的嫁妆。”
“读书?”妇人一愣,随即眼圈又红了,“民妇也想让她们读书,可……可她们是女娃,又笨,哪有学堂肯收啊……”
花紫云闻言,目光扫过那三个怯生生的孩子,心中涌起一股豪情。
她强撑着身子,声音虽然虚弱,却掷地有声:“谁说女娃不能读书?谁说笨孩子没有未来?”
她看着妇人,认真道:“大娘,若信得过我,便让这三个孩子来昭华女学吧。我不收束修,不收束礼,笔墨纸砚、书本吃食,书院全包了。我亲自教她们!”
“啊?!”妇人惊呆了,周围的百姓也惊呆了。
“小姐,这……这怎么使得!这太破费了!”妇人慌了手脚。
“使得!”花紫云笑了笑,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耀眼,“我办女学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让更多像她们这样的孩子,能有书读,有路走吗?她们既是你的孩子,也是我的学生。以后,学有所成,不负我的教导便足够了,
三个孩子虽然年幼,却也听懂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奶声奶气地哭道:“谢谢先生!谢谢恩人姐姐!”
妇人再也忍不住,抱着孩子痛哭失声。
这一幕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湿了眼眶。
李安等学生更是看得热血沸腾,纷纷跪下高呼:“先生大义!我等定当以先生为榜样,兼济天下!”
花紫云看着这一幕,心中暖流涌动。她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,都值了。
“好了,都起来吧。”花紫云摆了摆手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,“天冷,大家……都快回去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一软,彻底晕倒在阿锦怀里。
“小姐!”
“先生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,响彻了京城的街头。
风雪依旧,可这世间,却因这一份师生情、救命恩,而变得格外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