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寒意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更凛冽些,北风卷着残雪,如刀割般刮过京城的青石板路。昭华女学的明志堂内,地龙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冷。
堂内座无虚席,百十个男女学子分列两旁,一个个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于案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,却吹不散屋内那股肃穆而热烈的求知之气。
当花紫云在侍女阿锦的搀扶下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原本寂静的学堂瞬间活了过来。
“先生好!”
百十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,震得窗棂上的积尘都微微颤动。学子们齐刷刷地起身行礼,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,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她的敬重。花紫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,那是被这份赤诚所暖。她微微颔首,心中那股因病痛而生的郁结之气,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这一路的艰辛,这一世的筹谋,在这一声“先生”面前,都值了。
她走到讲台后,并未急着落座,而是环视一周,目光温和而坚定:“都坐吧。”
待众人落座,花紫云展开书卷,开始讲授今日的课业。今日讲的是《孟子》中的“民为贵”。她的声音虽不如往日那般中气十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沙哑,但吐字清晰,条理分明。她耐心地剖析着每一个字句背后的深意,从天地万物之理,讲到修身齐家之道。
然而,讲台下的学子们却听得并不安稳。他们离得近,能清晰地看到花紫云握着书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指节处透着一种病态的青色;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却令人心惊的光;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透出来的、怎么捂也捂不住的寒气。
有几个年长的学子眉头紧锁,眼神里满是担忧,几次欲言又止,却不敢打断这难得的授课。
寒气如细针般一点点刺入骨髓,花紫云觉得胸口闷得发慌,眼前的字迹偶尔会重影。她暗暗掐了一下虎口,借着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,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毅力,将三个时辰的课业讲得滴水不漏。
“今日便讲到这里。”随着铜漏滴尽,花紫云合上书卷,照常布置了功课,“回去后将今日所讲的心得写下来,明日交予我批阅。”
学子们如释重负,却又满心不舍地行礼告退。花紫云强撑着直到最后一名学子走出大门,才在阿锦的搀扶下,缓缓步出书院。
回到花府,已近黄昏。
她强撑着身子,先去正院给父母请安。花父花母见她脸色苍白如纸,连忙问她怎么了,她只笑着说:“没事,只是受了点寒,讲课时有些累。”
花母心疼地拉着她的手:“你这孩子,身子还没好,就别太操劳了。书院的事,有夫子们呢。”
花紫云笑着点头:“我知道,娘。只是今日讲的课很重要,我不放心。”
花父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这性子,随我。只是身子要紧,别硬撑。”
花紫云应了声,便告退了。
走出正院,她想去后花园走走,透透气。可刚走到花园门口,便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颠倒。她只觉得身子一软,便往前倒去。
“小姐!”阿锦惊呼一声,连忙扶住她。
花父花母听到动静,连忙跑出来,见花紫云晕倒在地,人事不省,顿时吓坏了。
“快!快去请大夫!”花父急得大喊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花母抱着花紫云,眼泪直流:“紫云!紫云!你醒醒啊!别吓娘!”
阿锦哭着说:“老爷,夫人,小姐今日在书院讲了三个时辰的课,身子一直不好,还硬撑着……”
花父听了,又气又心疼,跺了跺脚:“这傻孩子!”
一个时辰后,大夫匆匆赶来。他神色凝重地为花紫云把了许久的脉,眉头紧锁,良久才松开手,起身对着满脸焦急的花父花母拱手道:“老爷,夫人,花小姐这是寒气入体,引发了风寒,加之劳累过度,心力交瘁,这才导致高热不退,陷入昏迷。所幸并无性命之忧,老夫开几副药,注意调养,多卧床休息,至于什么时候能醒,就看她的意志了。”
送走大夫,花母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脸颊,心如刀绞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个丫鬟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?早上出门还好好的,怎么一个上午就搞成这样?”
阿锦心头一紧,想起小姐进府时千叮咛万嘱咐,说怕老爷夫人担心,不让他们知晓书院的辛苦。她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寻了个借口:“回夫人,小姐……小姐只是路上贪玩,受了些风寒……”
“放肆!”花母猛地一拍桌子,怒目圆睁,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在本夫人面前还敢撒谎?你们是不是非要吃顿鞭子才会说实话?来人!拖下去,每人抽二十鞭!”
几个小厮立刻上前,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夫人饶命!奴婢说,奴婢全说!”
阿锦哭着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:从小姐跳河救人,到强撑身体讲学,再到进门时小姐的吩咐……
花母听罢,怒火中烧,气得浑身发抖:“胡闹!简直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!小姐年纪小,不懂事,爱胡闹,你们也敢陪着小姐胡闹?看来不给点教训是不行了!”
就在这时,床上昏迷的花紫云似乎听到了母亲要惩罚丫鬟,眉头紧蹙,虚弱地唤道:“母亲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母亲,不关他们的事,是女儿让他们不说的,怕您和父亲担心……要打要罚,女儿一力承担……”
丫鬟们望着小姐,泪如雨下。
花母看着虚弱的你,心里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尽的心疼。她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看在小姐的份上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罚你们两个月的月钱,下次再犯,家法伺候!”
丫鬟们跪地谢恩:“谢谢夫人!谢谢小姐!”
晚上,花紫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丫鬟们都叫了进来,愧疚地说:“今天是我连累了你们,还被扣了月钱,我过意不去。”
说着,她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些碎银和几件首饰,递给她们:“拿着吧,这算是我的补偿。”
阿锦连忙推辞,眼含泪水:“小姐,奴婢们不能收……”
“拿着!本小姐让你们拿,再推三阻四,小心小姐我生气!”花紫云佯装生气道。
丫鬟们只好收下,跪地谢恩。
走出房门,几个丫鬟聚在一起,阿锦抹着眼泪说:“我们几个何其有幸,能遇到这样人美心善的主子,真是三生有幸。以后得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夜风中,那份主仆情深的暖意,比任何炭火都要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