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宣仪发现吴梦媛有一个习惯。
每次收工,她都会在片场门口磨蹭。别人都走了,她还蹲在路边看手机,或者跟场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起初吴宣仪以为她在等车,后来发现她就是在拖时间。
拖到吴宣仪的车开过来,拖到吴宣仪摇下车窗,拖到吴宣仪说那句——
“上车。”
然后她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来接的小狗。
“姐,你怎么又这么晚走?”
“你管我。”
吴宣仪不拆穿她。吴梦媛也不拆穿自己。
吴宣仪记得第一次注意吴梦媛,是在《清宫计》的片场。那是个秋天的下午,棚里有点闷,她路过休息区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,膝盖上摊着剧本,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睡着了。
剧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,荧光笔画的线一道一道的,页脚卷得不像样。
吴宣仪停下来看了一眼。女孩的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,嘴角还微微翘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“醒醒。”她鬼使神差地伸手,弹了一下女孩的额头。
女孩猛地睁开眼,懵懵地看着她,耳朵在一秒之内红透了。
“剧本拿倒了。”吴宣仪丢下这句话就走了。
她没说谎。剧本确实拿倒了。但她也知道,那页纸上全是批注,倒不倒的,根本不重要。
后来她发现,吴梦媛在剧组里是个小透明。戏份不多,台词没几句,但每次有她的镜头,她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到,把台词翻来覆去地念。
念错的时候,她会躲在道具后面不肯出来。
吴宣仪第一次看见她躲道具的时候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很小的一声,但吴梦媛听见了,从道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瞪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吴宣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,放在道具箱上。
“出来吧,给你糖。”
吴梦媛磨蹭了一会儿,还是出来了。她拿起糖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甜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念错台词,别躲。”吴宣仪看着她,“躲了就没糖吃了。”
吴梦媛含着糖,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让吴宣仪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她后来想,大概就是从那天起,她的口袋里再也没断过奶糖。
吴宣仪有个备忘录。
标题是乱码,点进去只有几行字。
“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领口有一圈毛,像一只小羊。想揉她的头。忍住了。”
“今天她拍哭戏,哭完蹲在角落里吃我给的糖,眼睛红红的。想抱她。忍住了。”
“今天她问我为什么总给她糖。我说因为你总哭。其实不是。”
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吴宣仪停住了。她把光标放在那句话后面,盯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。
她重新打了一行字:
“其实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,我想让时间停一下。”
写完,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仰头看天花板。片场的灯很亮,刺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“宣仪姐,你在看什么?”助理凑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灯光打的。”
“今天棚里没打暖光。”
吴宣仪瞥了她一眼: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吴梦媛第一次坐吴宣仪的车,是一个下雨天。
雨来得突然,吴梦媛站在片场门口,举着一件薄外套挡雨。吴宣仪的车停在她面前,车窗降下来。
“上车。”
“姐?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上车。”
吴梦媛钻进来,头发湿了一半,衣服也潮了。她缩着脖子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吴宣仪看了她一眼,把暖气调到最大,然后从后座捞了一件外套扔过去。
“穿上。”
“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开车,不冷。”
吴梦媛裹上外套,把脸埋进领口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器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吴宣仪从余光里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是不是在这附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去坐坐吗。”
吴宣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本来就打算跟我走吧。”
吴梦媛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背包里装着睡衣。”吴宣仪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拉链没拉好。”
吴梦媛低头一看,背包侧面的拉链果然开着,露出一角粉色的布料。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忙脚乱地把拉链拉上,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背包里。
吴宣仪笑了一声。很轻,但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,“家里有面。”
“有番茄吗?”
“有。你不吃。”
吴梦媛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番茄。”
吴宣仪没回答。她当然知道。她看过吴梦媛在剧组食堂打饭,每次都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挑出来,只吃蛋。动作很熟练,一看就是挑了很多年的。
但她不会说的。
说出来就不酷了。
那天晚上,吴梦媛在吴宣仪家的沙发上睡着了。
吴宣仪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杯热水。她看见吴梦媛蜷在沙发角落里,毯子滑到地上,呼吸均匀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
她走过去,把毯子捡起来,轻轻盖回去。
然后她蹲在沙发旁边,看着吴梦媛的睡脸。灯光很暖,落在她脸上,软软的,像裹了一层蜜。
吴宣仪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,吴梦媛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搭在了吴宣仪的膝盖上。
吴宣仪僵住了。
那只手很轻,没什么力气,只是随意地搭着。但吴宣仪没动。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蹲在沙发旁边,膝盖上放着一只温热的手,腿麻了也没挪。
过了很久,吴梦媛的手缩回去了。吴宣仪才慢慢站起来,腿麻得差点摔倒。
她扶着茶几站定,低头看着吴梦媛。她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吴宣仪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小声说,“真的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后来,吴宣仪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颗糖。
一颗是她的,一颗是吴梦媛的。但她的那颗总是不吃,攒着,攒到吴梦媛来要的时候,就假装不情愿地递过去。
“又吃?”
“你说了给我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。”
“你上次说的,‘都给你’。”
吴宣仪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,无奈地摇头。糖递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吴梦媛的手心,温热的,比糖还甜。
吴梦媛含着糖,跟在她后面走。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“姐。”
“别叫姐。”
“吴宣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的口袋里,都给我留一颗好不好。”
吴宣仪没回头。但吴梦媛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“我表现很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。”
“我……”吴梦媛想了想,“我长得像你养的猫。”
吴宣仪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。
“那你知道养猫的人会干嘛吗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会把猫关在家里,不让出门。”
吴梦媛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红了。这次红得很彻底,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。她低下头,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吴宣仪笑了。那种笑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,清清楚楚的。
她转过身继续走,脚步放慢了一点。身后的人很快跟上来,影子又挨在了一起。
很久之后,吴宣仪的备忘录更新了。
标题还是那串乱码。正文只有一句话。
“她说愿意被关在家里。我没告诉她,其实是我离不开她。”
写完之后,她加了一颗奶糖的emoji。
粉色糖纸的那种。1
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,人物氛围都很到位,越看越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