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宣仪有个习惯,拍戏的时候会往戏服口袋里塞几颗奶糖。
这是她多年的小癖好,助理早就见怪不怪。但《清宫计》的服装老师每次看见她把手伸进那件繁复的旗装口袋里掏糖,都会欲言又止——那可是手工绣了三个月的料子。
“宣仪老师,您这……”
“放心,没油。”吴宣仪把糖纸在她面前晃了晃,剥开塞进嘴里,“就放着,不碍事。”
服装老师无奈地摇头走了。吴宣仪含着糖,目光越过监视器,落在片场另一头。
吴梦媛正在等戏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旗装,头上梳着丫鬟的小两把头,安安静静地坐在道具箱上背台词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。
吴宣仪看了她三秒,然后低头看剧本。
又看了她三秒。
又低头。
助理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“宣仪姐,你剧本拿倒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那天下午,吴梦媛有一场哭戏。剧情是她的主子被贬,她跪在地上求情,哭得撕心裂肺。导演喊了“开始”,吴梦媛噗通跪下,眼泪说来就来,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吴宣仪站在监视器后面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看得出来,吴梦媛是真哭。那种哭法,不是一个专业演员该有的收放自如,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溃堤。她想起上次在休息区看见吴梦媛蹲在角落里,说她想起了去世的奶奶。
“卡。”导演喊停,“过了,很好。”
吴梦媛从地上爬起来,袖子擦了把脸,跟没事人一样走到旁边补妆。化妆师给她补粉的时候她还在笑,跟助理说晚上想吃火锅。
吴宣仪站在远处,看着她笑。
然后她走过去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放在吴梦媛的化妆台上。
“哭了就吃糖。”她说,“对牙不好,但比一直哭强。”
吴梦媛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但嘴角弯了弯:“姐,你怎么总给我糖。”
“因为你总哭。”
“我没哭,那是戏。”
“我说的是戏外。”吴宣仪看着她,“你刚才哭的时候,想的是你奶奶吧。”
吴梦媛的笑容僵了一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糖攥在手心里,声音很小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真的假不了。”吴宣仪转身走了,丢下一句话,“下次想哭之前,先吃颗糖。嘴里甜了,心里就没那么苦。”
吴梦媛攥着那颗糖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片场拐角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但这次她没哭。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,甜味漫开的时候,她笑了一下。
后来吴梦媛发现,吴宣仪的口袋像个百宝箱。
拍夜戏冷的时候,她能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暖宝宝。吴梦媛嗓子哑了,她能摸出一盒润喉糖。有一次吴梦媛的鞋带松了蹲在地上系,吴宣仪从她旁边走过,随手往她脑袋上放了一颗奶糖。
“系完吃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——”
“你是。”
吴梦媛仰头瞪她,吴宣仪低头看她,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然后吴梦媛先绷不住笑了,把糖攥在手心里,继续系鞋带。
系完站起来的时候,吴宣仪已经走出老远了。但她看见她的侧脸,嘴角是翘着的。
剧组的人开始传,说吴宣仪对吴梦媛特别照顾。有人说是因为都姓吴,本家;有人说是因为吴梦媛像吴宣仪以前养的一只猫;还有人说——
“你们不懂。”服装老师一边给吴宣仪整理戏服一边说,“那是喜欢。”
吴宣仪低头看剧本,没接话。但服装老师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“宣仪老师,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灯光打的。”
“今天棚里没打暖光。”
吴宣仪翻了一页剧本,声音很平:“你话太多了。”
服装老师笑着走了。
那天晚上收工后,吴梦媛在片场门口等车。手机剩百分之三的电,打车软件排到五十多位。她蹲在路边,抱着膝盖,看着路灯发呆。
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来,是吴宣仪。
“上车。”
“姐?你不是早走了吗?”
“落了东西在片场。”吴宣仪说得很随意。
吴梦媛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,侧头看她:“落了什么?”
吴宣仪没回答。她从中控台上摸出一颗奶糖,递给吴梦媛。
“先吃。”
吴梦媛接过来,剥开糖纸。是熟悉的粉色糖纸,熟悉的牌子。她含着糖,忽然觉得车里暖得让人犯困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专门回来接我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吴梦媛看着她,“你车上的时钟还停在两个小时前,说明你到家之后就没动过车。你根本没走,你一直在附近等着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吴宣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她偏过头,看了吴梦媛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到家了没动过车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吴梦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但她在黑屏里看见了自己的脸,耳朵红得发烫,“因为我上次坐你车的时候,把你的时钟调慢了半小时,怕你拍夜戏迟到。”
吴宣仪愣住了。
“你调我时钟?”
“就、就上次你凌晨送我回家那次……”吴梦媛越说越小声,“我看你太累了,怕你第二天睡过头……”
吴宣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那种笑很无奈,又很柔软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调我时钟,我等你收工,咱俩扯平了。”
“什么扯平——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车里彻底安静了。吴梦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吴宣仪看着她呆住的样子,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嘴边沾的糖渍擦掉了。
“吓到了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吴梦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但声音在抖,“你、你刚才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喜欢你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吴梦媛——”
“再说一遍嘛。”
吴宣仪看着她。吴梦媛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全是期待,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猫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吴宣仪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你在雨里举着剧本挡雨那天起。”
吴梦媛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
吴宣仪慌了:“你哭什么——”
“我高兴。”吴梦媛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糊了一脸,“我、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一个人什么?”
“一个人偷偷喜欢你。”
吴宣仪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,无奈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别哭了,丑。”
“你才丑。”吴梦媛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一把,然后忽然凑过去,在吴宣仪脸上亲了一下。
亲完就缩回座位上,把脸埋进外套里,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。
吴宣仪愣在原地,脸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。她慢慢摸了摸被亲的地方,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扬起来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闷闷的,从外套里传出来。
“你亲错地方了。”
吴梦媛从外套里探出半张脸:“什么?”
吴宣仪解开安全带,倾身凑过去。她伸手捧住吴梦媛的脸,拇指擦过她湿润的眼角,然后——
吻住了她的唇。
很轻,很暖,带着奶糖的甜。
吴梦媛闭上眼睛。
很久之后,吴宣仪退开一点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“这才叫亲对地方。”她说。
吴梦媛说不出话。她的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怀疑吴宣仪能听见。事实上吴宣仪确实听见了,因为她笑了一声,很低很轻,热气扑在吴梦媛脸上。
“心跳这么快。”
“你、你离我太近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吴宣仪又凑近了一点,“以后都要这么近的。”
吴梦媛伸手推她,没推动,反而被她握住了手。吴宣仪的掌心很暖,把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手心里。
“以后冬天手冷,就放我口袋里。”吴宣仪说。
“你口袋里全是糖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吴宣仪捏了捏她的手指,“你手冷,糖暖你。我暖糖。”
吴梦媛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笑了出来。
“吴宣仪,你好土。”
“土也得受着。”吴宣仪松开她的手,重新系好安全带,“走了,送你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吴宣仪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看着吴梦媛。吴梦媛也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。
“你说呢。”吴宣仪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家冰箱是空的。”吴梦媛说,“你家有面。”
“还有奶糖。”
“那去你家。”
吴宣仪踩下油门,车子驶入夜色里。路过一个红灯的时候,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放在吴梦媛的手心里。
吴梦媛低头看着那颗粉色糖纸的奶糖,笑了。
“姐。”
“别叫姐。”
“吴宣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口袋里的糖,分我一半。”
吴宣仪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起来。
“都给你。”
后来,吴宣仪在片场的口袋里再也没有断过奶糖。但剧组的人发现,那些糖从来不会在吴宣仪口袋里待太久。总有一个穿着丫鬟戏服的女孩,在收工的时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从她口袋里摸走一颗。
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挨在一起。
服装老师有一次忍不住问吴宣仪:“宣仪老师,您那糖到底是给谁的啊?”
吴宣仪低头整理戏服,语气平淡:“给我家猫。”
“您养猫了?”
“嗯。”吴宣仪抬起头,正好看见吴梦媛从化妆间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攥着一颗粉色糖纸的奶糖,冲她笑了一下。
吴宣仪也笑了。
“一只特别贪吃的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