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干,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。高三教学楼走廊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“距高考二百天”,空气里全是咖啡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吴梦媛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穿过操场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化学实验室的窗户亮着灯,从外面能看见台灯暖黄色的光。
她推门进去。吴宣仪坐在实验台旁边,面前摊着一沓试卷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台灯换了新灯泡,比之前亮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吴梦媛把保温袋放在桌上。
“昨晚。”吴宣仪抬头看她,脸瘦了一点,下巴尖了,但眼睛还是那样,“坐了六个小时高铁,到南城都十一点了。”
“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吴宣仪伸手拉开保温袋的拉链,里面是两个饭盒。打开一看,一份是红烧排骨,一份是清炒西兰花,还热着。
“你做的?”吴宣仪拿起筷子。
“我妈做的。”吴梦媛在旁边坐下,“我说我要来学校自习,她给我装的。我分你一半。”
吴宣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。味道很家常,酱油放多了,但好吃。
“山东的饭怎么样?”吴梦媛问。
“食堂还行。”吴宣仪边吃边说,“就是馒头比米饭多。我吃了一个月馒头,现在看见馒头就饱了。”
吴梦媛笑了一下,从保温袋里又掏出一杯热牛奶,推过去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剧组排练累的。”吴宣仪喝了一口牛奶,“学校话剧社排年度大戏,我演女二号。”
“你才大一就演女二号?”
“话剧社人少。”吴宣仪把排骨啃干净,骨头放在饭盒盖上,“而且我台词背得快,导演喜欢。”
吴梦媛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。封面比上次旧了一些,边角磨白了。她翻开,里面已经写了小半本。
“写多少了?”吴宣仪问。
“第四十五场。”吴梦媛说,“你上次走的时候写到第三十六场,我写了九场。”
吴宣仪把饭盒放下,接过笔记本翻起来。她看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。吴梦媛坐在旁边,手指抠着桌沿,有点紧张。
“写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吴宣仪翻到最后一页。第四十五场只写了半页,林夏在电话里说她想考山东的学校。周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别因为我来。你想来再来。”
“这句写得好。”吴宣仪指了指那行台词。
“哪句?”
“你别因为我来。”吴宣仪把笔记本合上,“你就是这么想的吧。”
吴梦媛没否认。她把笔记本收回去,放进书包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她问。
“后天。”吴宣仪说,“请了三天假。明天去趟书店,跟老板说一声。寒假我回来打工。”
“你还回来打工?”
“我妈说的,生活费自己挣。寒假不回南城,我去哪挣。”
吴梦媛低头转了一下杯子。牛奶已经不太热了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期末考完了。”
“多少名?”
吴梦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成绩条,放在桌上。吴宣仪拿起来看了看。年级第十九名。
她抬眼看了吴梦媛两秒。
“进前二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进前五十就行的。”
“那是高一的事。”吴梦媛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吴宣仪把成绩条折好,递回去。她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一种吴梦媛很熟悉的东西。
“你想考哪里?”吴宣仪问。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吴梦媛看着她,把成绩条收进口袋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操场上白茫茫一片,单杠上挂着冰凌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。
“山东。”她说。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吴宣仪也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,玻璃映着台灯的光,也映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“你想好了?”吴宣仪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吴梦媛转过头看她,“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我想去。我查过了,那个学校有戏剧文学专业。你读的那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帮你看过分数线。”吴宣仪说,“去年比南城一中平均分高二十。你再加把劲,有希望。”
吴梦媛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吴宣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截图给她看。是那个学校的招生页面,戏剧文学专业那一栏被圈了起来。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是吴宣仪的字:吴梦媛,目标。
“你写的?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
吴梦媛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。窗外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滴水,顺着窗面滑下去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说,第三十七场林夏想去看海,让我写的时候想想海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吴梦媛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,翻到第三十七场那页递过去,“你看。”
吴宣仪接过来。那场戏写得很短。林夏在电话里说,她想去海边,想看看海是不是跟照片里一样蓝。周遥说,等暑假,我带你去看。林夏说好,然后两个人挂了电话。
最后一行是吴梦媛加的旁白:“后来林夏自己去了。海是灰蓝色的,没有照片好看。但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遥。周遥回了一个句号。”
吴宣仪看完,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你去看海了?”
“暑假去的。跟我妈。”吴梦媛说,“青岛。那天阴天,海确实不太好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写灰蓝色?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吴梦媛看着她,“我不想什么都写得好看。我想写真的。”
吴宣仪把笔记本放在实验台上,转身面对她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寒假别老来找我。我打工,你也得复习。”
吴梦媛看着她,嘴巴鼓了一下。“那你呢?你寒假还写剧本吗?”
“写。晚上写。”
“那我晚上给你发消息。”
吴宣仪看了她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“每周五?”
“嗯。”
“十点?”
“行。”
吴梦媛笑了一下,从桌上拿起那个空饭盒装回保温袋里。她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去书店,我跟你一起。我寒假也想在那儿打工。”
吴宣仪靠在实验台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“老板说只缺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跟他说,缺两个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我上次帮他整理书架,他夸我快。”吴梦媛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“而且我寒假不打工的话,我妈肯定让我上补习班。你选吧。”
吴宣仪低头笑了一声。她走过去,把门打开,外面走廊里冷风灌进来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九点,书店门口见。”
吴梦媛走出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吴宣仪站在门框里,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,整个人镶着一圈暖边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来了真好。”
吴宣仪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吴梦媛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吴宣仪说,“雪大,路上慢点。”
吴梦媛转身走进雪里。走廊尽头,楼梯口的灯亮着,她一步一步走下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响着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她掏出手机,给吴宣仪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明天见。”
对面秒回:“明天见。”
吴梦媛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天。雪还在下,路灯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。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步子比平时快。书包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沉甸甸的,压在肩膀上,暖融融的。1
kswl,写得好戳人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