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火车站不大,候车厅里就一个检票口,头顶的电子屏跳着红字。九月十一号下午两点,吴梦媛站在进站口旁边的便利店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袋橘子。
吴宣仪是三点零八分的车。
候车厅里人不少,大部分是学生模样的,拖着行李箱,背着双肩包。吴宣仪坐在第三排的塑料椅上,脚边一个二十四寸的深蓝色箱子,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就是平时上学背的那个。
吴梦媛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她把塑料袋放在吴宣仪腿上,“路上吃。橘子我洗过了。”
吴宣仪低头看了看。橘子确实洗过,皮上还挂着水珠。她拿出一个,剥开,分了一半递回去。
“你吃。”
吴梦媛接过来,掰了一瓣塞进嘴里。酸的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妈呢?”她问。
“取票去了。”吴宣仪吃着橘子,语气平常,“她说让我跟你单独待会儿。”
“你妈挺懂。”
“她一直挺懂。”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候车厅的广播在报站,一个女声机械地念着车次和方向,混着人来人往的嘈杂声。空气里有方便面和汗水的味道。
吴梦媛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白球鞋,鞋带系了两遍。她今天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T恤和牛仔裤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箱子重吗?”
“重。”吴宣仪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我妈塞了半箱子东西。被子、枕头、药、还有一包红枣。”
“红枣?”
“她说山东冷,让我泡水喝。”
吴梦媛想象了一下吴宣仪在宿舍里泡红枣水的样子,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吴梦媛收了笑,“就觉得你妈挺可爱的。”
吴宣仪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吴梦媛。
是一本笔记本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跟她的笔袋一个色。吴梦媛接过来翻开,里面不是空的。每一页都写了字,有的长有的短,从第一页到第四十几页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剧本。”吴宣仪说,“我写的。还没写完,写了一半。”
吴梦媛翻了几页。故事讲的是两个女孩,一个去了外地读书,一个留在原地读高三。两个人不在一个城市,但每周五晚上都会通电话。剧本每一场都是通话内容,有的长,有的只有几句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暑假。”吴宣仪靠在椅背上,“睡不着的时候写一点。”
吴梦媛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只写了一行字,后面是空白。那行字是:“第三十七场,周五晚上,十点。林夏说她想去看海。”
“后面还没写。”吴宣仪说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你接着写。”吴宣仪转过头看她,“我去山东之后,你每周写一场。等我回来,应该就写完了。”
吴梦媛攥着笔记本,封面被手指按出浅浅的印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写。”
“你会写的。”吴宣仪说,“你之前那个剧本,改了六稿。你有耐心。”
吴梦媛低头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包里,拉链拉好。
广播又响了。这次报的是吴宣仪那趟车,开始检票了。
候车厅里站起来一片人。吴宣仪也站起来,拎起箱子。吴梦媛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。
“你妈呢?”吴梦媛往检票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那边。”吴宣仪朝柱子后面努了努嘴。吴梦媛看过去,吴宣仪的妈妈正站在柱子后面,手里捏着车票,没有过来。
“她不过来?”
“她说让我自己进站。”吴宣仪顿了顿,“她说十八岁了,该自己走。”
吴梦媛收回视线,看着吴宣仪。对方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蓝牛仔裤,帆布包斜挎着,跟平时上学没什么两样。但今天她要走了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钥匙挂好给我拍照片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书店那边我跟老板说好了,他每周六给我排班。你要是回来——”
“吴梦媛。”吴宣仪打断她。
吴梦媛停住。
吴宣仪松开行李箱的拉杆,往前迈了一步。她伸手把吴梦媛T恤领子翻好,又拍了拍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。
“我走了之后,别老翘晚自习。”
“我没翘过。”
“化学实验室的台灯我留着了。灯泡新换的,能用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剧本好好写。第三十七场林夏想去看海,你写的时候,想想海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蓝色的。”
吴宣仪看了她两秒。“你到时候自己去看。看了再写。”
吴梦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检票口那边有人在喊车次,人群开始往通道里涌。
吴宣仪拉起箱子,转身往检票口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东见。”
然后她走进人群,深蓝色的箱子在人群里晃了几下,消失在通道拐角。帆布包上挂着那个圆滚滚的米白色毛绒挂件,在人群缝隙里闪了最后一下,就不见了。
吴梦媛站在原地,看着检票口的方向。人群还在往里走,一个接一个,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出隆隆的声音。
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她转头,是吴宣仪的妈妈。短发,素面朝天,手里攥着一张车票。
“走了?”吴妈妈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没哭吧。”
“没哭。”
吴妈妈点了点头,把车票折起来放进包里。“走吧,我送你出去。这地方闷。”
两个人往候车厅出口走。吴妈妈步子很快,吴梦媛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吴妈妈忽然停下来。
“她跟你说了吧,生活费自己挣的事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也别闲着。”吴妈妈看着她,“她挣她的,你挣你的。别到时候去了山东,什么都靠她。”
吴梦媛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吴妈妈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行。回去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吴梦媛走出火车站,外面天还亮着。九月的傍晚,风里有一点凉意。她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吴宣仪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,是一张照片。候车厅里自拍的,背景是检票口的牌子,她比了个手势,表情淡淡的,但眼睛在笑。
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上车了。你那边呢。”
吴梦媛打字:“出来了。你妈送我出来的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别什么都靠你。”
吴宣仪那边停了几秒,然后回:“她说得对。”
又发一条:“第三十七场,你写的时候,把林夏改得更争气一点。别老等着周遥回来。”
吴梦媛站在火车站门口,攥着手机。台阶下面人来人往,出租车排着队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梧桐叶还没开始落,但颜色已经深了。
她打字:“好。我把她写坚强一点。”
吴宣仪回了一个句号。
然后又是一条:“到了山东给你拍钥匙。”
吴梦媛盯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她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,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。书包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硌着后背,沉甸甸的,像半部还没写完的剧本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陌生的凉意。她加快脚步,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忽然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一朵云都没有。
她想,山东的天大概也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