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话:第一百个瓶盖
五十天后,台北入秋了。
操场的风开始带凉意,福利社的冰柜里橘子汽水从最底层挪到了第二层。吴梦媛站在冰柜前,手里拿着两瓶,犹豫了一下,又多拿了一瓶。
“同学,你买那么多干嘛?”老板娘探头看她。
“集瓶盖。”
“集瓶盖?”老板娘笑了,“那个可以换奖品啊,十个换一支冰棒。”
吴梦媛摇头:“不用。我只要瓶盖。”
她抱着三瓶汽水走到结账台,手机震了一下。徐洁儿的讯息:“天台风大,带外套。顺便——你集几个了?”
吴梦媛低头数了数书包侧袋里的瓶盖。九十七个。加上手里这三瓶,正好一百。
她回: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你每次都骗我。”
“那你等我。”
吴梦媛一路跑过穿堂、楼梯、走廊,书包侧袋里的瓶盖叮叮当当响,像一场小型打击乐。天台的门虚掩着,她推开门,看见徐洁儿坐在栏杆边,吉他搁在膝盖上,手里转着一个瓶盖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徐洁儿抬头看她,晚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,“说好五点半。”
“我去买汽水。”
“买三瓶?”徐洁儿挑眉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玻璃瓶上,“你一个人喝得完?”
“有一瓶是你的。”
徐洁儿接过一瓶,拧开,喝了一口。然后把瓶盖拧下来,随手丢给吴梦媛。吴梦媛接住,低头看了看,放进书包侧袋。
“九十八。”她说。
徐洁儿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:“你数这么清楚?”
“你让我集的。”
“我是让你集,”徐洁儿把吉他放到一旁,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“但我没让你集这么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徐洁儿伸手,把吴梦媛书包侧袋里的瓶盖一个一个掏出来,在栏杆上排成一列。金属边缘在夕阳下泛着橘色的光,像一排小小的硬币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多喝几天汽水。”徐洁儿低头排列瓶盖,声音有点闷,“多来找我几次。”
吴梦媛看着她的侧脸。五十天了。徐洁儿每天在练习室等她,每天给她编不同颜色的手绳,每天在课本角落画一个小小的橘子。而她每天喝两瓶汽水,把瓶盖收进书包,像收集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百个。”吴梦媛从口袋里掏出最后那个瓶盖,放在栏杆最末端。橘色的铁皮,边缘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徐洁儿低头看着那一百个瓶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你说等你集满一百个,就告诉我秘密。”
“嗯。”徐洁儿抬起头,天台的灯刚刚亮起来,照得她眼睛很亮,“吴梦媛,我喜欢你。不是同学那种喜欢,不是朋友那种喜欢。是——”
“是每天想给你带橘子汽水的那种喜欢。”吴梦媛接话。
徐洁儿怔住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给我带。”吴梦媛笑了,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,“你以为我没发现吗?你每天早自习前都往我抽屉里放一瓶。假装是福利社抽奖送的。”
“你都知道?”
“我又不笨。”
徐洁儿的脸慢慢红了。那个在台上当着全校念她名字的人,那个说“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”的人,此刻站在天台的风里,红着脸说不出话。
吴梦媛往前走了一步,拿起栏杆上第一个瓶盖,塞回徐洁儿手里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欠我一个秘密。”吴梦媛又拿起第二个,“这个也还你。因为你欠我一首歌的吉他谱。”她一个一个拿起来,一个一个塞进徐洁儿手心,“这个欠我一次校外教学。这个欠我一个便当。这个欠我一次放学一起走……”
直到第一百个瓶盖。吴梦媛把它放在徐洁儿掌心,然后合上她的手指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欠我一个回答。”
徐洁儿握紧拳头,瓶盖硌在掌心,硌得她眼眶发酸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很会算账。”徐洁儿吸了吸鼻子,笑得又哭又笑,“那我现在回答你——我喜欢你。从你站在福利社门口发呆那天就喜欢。从你拉大提琴不看台下那天就喜欢。从你第一次给我带橘子汽水那天就喜欢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怕你吓跑。”徐洁儿抬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“你那么安静,那么习惯一个人。我怕我说了,你连汽水都不给我带了。”
吴梦媛伸手,把徐洁儿手腕上的黑色手绳解下来,系到自己手腕上。然后把自己那条橘黑相间的解下来,系到徐洁儿手腕上。
“交换。”她说,“这样你就跑不掉了。”
徐洁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橘黑色的手绳,那是她第一天编给吴梦媛的。橘色和黑色交织,打了个小小的结,现在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“吴梦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喝橘子汽水吗?”
“喝。”
“那我也喝。”
“你不是说喝腻了?”
“腻了也喝。”徐洁儿抬起手,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绳,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天台的灯亮着,台北的夜景铺在脚下。吉他还搁在栏杆边,风吹过琴弦,发出嗡嗡的细响。吴梦媛靠在栏杆上,徐洁儿靠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首歌,你还没弹完。”
“哪首?”
“《雨停之前》。”吴梦媛转头看她,“副歌后面还有一段。你那天没唱。”
徐洁儿笑了,伸手把吉他拿过来,调了调弦。
“那段是写给你的。”她说,手指拨动琴弦,“本来打算今天唱。”
“那你唱。”
徐洁儿低下头,唱得很轻很慢,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:
“雨停之后,你可不可以,不要一个人走。雨停之后,让我陪你,把剩下的路走完再走。”
吴梦媛闭上眼睛。晚风里有橘子汽水的甜味,有吉他的木香,有徐洁儿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她想,这大概是台北最好的秋天。
“徐洁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庆功宴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吴梦媛睁开眼,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瓶汽水,拧开,递给徐洁儿,“干杯。”
徐洁儿接过瓶子,瓶口碰了碰吴梦媛手里那瓶的瓶口。
“干杯。”
两个玻璃瓶轻轻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像某个夏天的句号,又像某个秋天的开始。
天台上,一百个瓶盖还排在那里,橘色的铁皮映着路灯的光,安安静静。但已经不需要了。
因为那个秘密,终于说出来了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