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极星渊的第一场落雪,来得悄无声息。
天笑立在廊下看落雪,怀中拢着荀婆婆递来的暖炉。炉中烧的是龙鲤台特供的银丝炭,火力绵长温和,无烟无燥气,暖意透过绒布笼一层一层漫上来。她静静伫立,伸出手掌承接飘飞而下的雪花。
“长公主,含风君传召,请您移步。”
少逸自风雪深处行来,躬身行礼。他方才自莽浮林沼奔波归来,衣袍上还沾着尚未褪尽的风尘,面色带着旅途劳顿的苍白,眉眼之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喜色。
天笑抬眸望他一眼:

药引拿到了?
“幸不辱命,已经带回。”
天笑微微颔首,将暖炉交还身侧的荀婆婆,抬手拢紧身上月白大氅。细碎雪絮落在肩头,积起薄薄一层。行至龙鲤台正门,少逸上前一步,抬手替她拂去衣肩落雪,沐齐柏等候在僻静的药房偏殿。
天笑推门走入时,沐齐柏正背对着她立在药案之前。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一件素白的罩衫,衣袖挽至手肘,露出小臂纵横交错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,那是过往处置沉渊狱务、亲历险境留下的印记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小巧银柄药刀,正专注切割药材。刀刃起落利落干脆,切下的药片厚薄匀净,整整齐齐码放在光洁玉盘之上。

来了
他未曾回头,单凭脚步声便辨出是她,

坐吧。少逸带回的寒地火芝,我已经验看过,品相上佳
天笑依言在药案旁的木椅落座,安静望着他的背影。

莽浮林沼瘴泽一路,少逸行进可还算平顺?
天笑出声问。

瘴泽外围盘踞不少滋扰生事的精怪,不得不绕道远行,因此耽搁数日
沐齐柏放下手中银刀,将玉盘内的火芝药片收拢,推到天笑面前,

但能取回火芝,一切波折便值得
天笑伸出两指,轻轻拈起一片火芝。干燥的药草质感厚重,内敛着蓬勃药性,鼻尖萦绕一缕独特的辛甘气息,和往日那些只能暂时压制妖毒的丹药截然不同。指尖在药片上稍作停顿,便轻轻放回玉盘。

此药该如何服用?

我已经嘱咐言笑重新配伍整套方子。以寒地火芝为主,辅以七味辅药,连服三月,循序渐进,将盘踞灵脉深处的妖兽残毒缓缓逼出
他拿起案头那卷药方递向她,指尖在交接的刹那轻轻擦过她的指腹,旋即收回,

药方你先细看,若是心中存疑,尽可寻其他医仙重新核验配伍
天笑展开纸卷逐行浏览,配伍周全,药量分寸拿捏得稳妥克制,并无凶险猛药。她卷起药方抬眼看向他:

叔父费心了。

要费心的,远不止这一桩
沐齐柏转身,伸手取过一旁一只织锦锦囊放到她面前,

莽浮林沼除火芝之外,还出产赤阳石,物性温煦,贴身佩戴能够长久滋养灵脉。少逸一并寻得,我命匠人打磨,嵌进这枚暖玉之内。随身佩戴,效用比手炉更加持久
天笑拆开锦囊,一枚温润玉坠,玉芯镶嵌一小块暗红的赤阳石,触手便源源不断散发出柔和暖意,她将玉坠握在掌心,暖意缓缓驱散指尖久积的寒凉。

这般器物,太过贵重

赤阳石在莽浮林沼不过寻常矿料,只是世人不知晓它滋养灵脉的用处罢了
沐齐柏说得云淡风轻,目光却落在她握着玉坠的手上。今日她的指尖不再是往日那种毫无血色的青白,指甲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,想来是近日按时吃药,院落地龙也烧得旺盛,身体得到了调养。
天笑取出玉坠,将绳结系好,收进衣襟之内紧贴肌肤。赤阳石源源不断传来暖意,如同一个无声相伴的小火炉。她起身移步来到沐齐柏身侧,静静看他分拣药材。他动作从容,按称量分好每一味草药,一一收纳进药罐,又注入清水,封合罐盖,搁到小炉之上。火苗温柔舔舐罐底,药香徐徐升腾,慢慢填满整间药房。

叔父竟要亲自煎药
天笑望着炉上的药罐开口。

头一煎,火候分寸分毫错不得,必须我亲自守着
他伸手微调炉火的火势,侧过头望她一眼,

往后便交由你自己。药方之上写得清清楚楚,几碗水煎取多少,不许偷懒耍滑

记下了
药罐之内汤药缓缓沸腾,发出轻响。待到火候恰好,沐齐柏倾出半碗汤药,搁在一旁稍稍放凉,再递到天笑手中。温度刚刚好,入口不会灼烫。天笑小口饮下,药味苦涩浓郁,胜过从前所有药剂,可一股融融暖意顺着喉咙沉落腹中,灵脉深处那一阵阵挥之不去的钝痛,也随之舒缓开来。
她将空碗递回。沐齐柏接碗的瞬间,指腹顺势搭上她的腕脉,静静探察脉象。天笑没有躲闪,任由他的指尖落在自己灵脉的位置,

脉象较之前安稳不少
他收回手,将空碗搁置案边,

火芝确有成效,可三个月疗程一日都不能中断。若是被我查到你私自减量,我便叫言笑每日奔赴寿华泮宫为你把脉,少服多少,便加倍补回
天笑不由得浅浅失笑:

叔父这算是在威胁我?

是提醒
他目光望过来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

你这个人,向来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
墙上两道人影被灯火拉长,彼此交叠缠绕,轮廓相融,难分你我。天笑站得离他极近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沉水香,混杂满室清苦药香,是属于龙鲤台冬日独有的气息。他方才分拣药草,指腹沾了一点青绿的药草汁液,尚未擦拭干净。
天笑伸出手,轻轻替他拭去那一点痕迹。动作自然熟稔,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,沐齐柏低头看了一眼她擦过自己指腹的手,站在原地没有动弹,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。

叔父,青云大会的事,定了么?

纪伯宰已经列入寿华泮宫斗者名单
沐齐柏收回手,把药案上的余药归拢到一只匣子里,动作不急不慢,

天玑那边在敲定完整名单,过几日会有正式呈报。

纪伯宰
天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

沉渊出来的那个

嗯
天笑眼底藏着审慎的思量:

叔父早前便与他有过照面。天玑启用此人,你心中如何看待?
沐齐柏把匣子扣上,抬眼看她。他看她时嘴角那点弧度还在,但意味更深了些。
天笑,你在试探我


叔父多虑了
天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,

只是此人来得蹊跷,自沉渊死里逃生,手段莫测。天玑把筹码压在他身上,风险不小
沐齐柏缓缓朝她走近,一步,再一步,在她面前站定。

沉渊、后照、勋名
他一样一样数给她听,语气很平,像在论一道棋局,

这些事,你知道了,就得做选择。我不逼你做选择

叔父是怕我窥见全部,便要站到你的对立面
天笑微微扬头,才得以对上他的目光,灯火映在她眼底,亮亮的,沐齐柏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真切落到眼底。

是,我知道你会选极星渊,选天玑。所以我不逼你。

那叔父,你又在逼你自己么?
这句话落,沐齐柏缄默不语。天笑往前半步,二人之间只剩咫尺距离。药房暖烘烘的药香裹着长明灯的光晕,将外界风雪尽数隔绝在外。她指尖抬起来,触碰到他衣襟领口,最上方那枚盘扣松垮悬着,露出一小片锁骨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那枚盘扣,没有去系紧,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擦过他锁骨的肌肤。沐齐柏身子微僵,那片皮肤凭空泛起一阵灼热。他抬手,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腕。掌心滚烫,牢牢裹住她微凉的肌肤。
沐齐柏低低的笑声闷在喉咙里,无奈,又掺杂着压抑已久的缱绻。

你总拿天玑说事
他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她腕间旧疤,

你心里当真只有天玑?
天笑没有挣开他的桎梏,抬眼望进他深邃眼底。薄薄一层窗纸隔开风雪,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,那些朝堂尊卑、叔侄名分,在此刻被暂时搁置一旁。

叔父
她声音极轻,轻得像怕惊碎殿内暖意,

你从前问我,我求什么

嗯

我求的东西,叔父给不了
天笑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顺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向上,停在他的下颌线,指腹轻轻蹭过,而后收回,

所以我不求了
她本想向后退开拉开距离,手腕却被他攥住,动弹不得。沐齐柏微微用力,直接将她往自己怀中带。天笑踉跄半步,整个人撞进他温热的怀抱。药香、沉水香将她团团包裹。他一只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,抚上她的后颈。
长明灯摇曳,两道人影在墙壁上交叠,缠成一团,再分不出边界。

既不求
他的唇贴在她的鬓边,嗓音哑得厉害,

今夜便不必急着回寿华泮宫了
天笑脊背微微绷紧,却没有推开。腰间赤阳玉坠隔着衣料,持续散出暖意。她把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,发丝蹭过他的脖颈。

叔父不怕明日传出去,惹出流言?

龙鲤台,外人闯不进来,少逸会守好所有出入口
沐齐柏低头,吻落在她的鬓角,再缓缓移到她的太阳穴,炉上的药罐依旧咕嘟作响,雪粒敲打高窗沙沙不绝。
一夜风雪沉沉.....2
大大写得太好啦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