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暗涌:花房夜盟（下）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先松开。两个人都喘着气，额头抵着额头，天笑唇色比方才更艳了些，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却仍是清亮的。沐齐柏看着她，伸手把她唇边沾着的一片花瓣捻掉，拇指在她下唇按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他说，嗓音哑得厉害。

天笑没动，她抬起手，覆在他放在她脸侧的手上，握了握。“叔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顿了顿，

她松开他的手，退后半步，整了整被他弄乱的大氅领口。琉璃灯的光把她影子拉得细长，投在花架上，像一柄入鞘的剑。

沐齐柏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。她发丝微乱，衣袂沾着零星花瓣，方才沉沦于缱绻的暖意，可转瞬间便重新变回那个心怀万民、意志如钢的极星渊长公主。唯有他清楚，方才相拥之时，她攥紧衣襟的指尖，是微微颤抖的。

一抹真切浅淡的笑意终于浮现在他眼底。

天笑转身向门外走去，行至门槛，脚步稍作停顿，没有回头。

夜风灌进门缝吹动灯火，

话音落下，她迈步走出花房。月白大氅的衣角掠过回廊转角，脚步声轻而稳，每一步都落地扎实。

沐齐柏独立花房之中，门扇缓缓闭合，将夜风与花香一并隔绝在外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，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，指缝竟夹了一片被露水浸得半湿的福星花瓣。

他把花瓣拿到鼻尖轻嗅，松针的清冽混着沉水香茶淡淡的甘苦，那是属于天笑的气息。

他开口。

暗处闪出人影：“殿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把花瓣收进掌心，握了握，又松开，

少逸领命退下，沐齐柏独自站在花房里，琉璃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晃，他看了很久，直到灯油耗尽，花房里暗下来，只剩窗外极星渊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。他才转身，推门出去。

回廊上，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花房的方向。暗沉沉的夜色里，那间花房像一只紧闭的眼，把所有说不清的东西都关在里面。

他收回目光，抬步走进书房。案上文书堆得老高，最上面一卷是沉渊近来的呈报，他翻开来看了两行，又合上，往椅背一靠，闭上了眼。指尖还残留着那片花瓣的触感，凉的，滑的，像她的指尖。
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天色由暗蓝转为灰白，极星渊的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透出来，稀薄地落在案上。他才睁开眼，提笔蘸墨，在沉渊呈报的批注栏里写下一个“准”字。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。

写完之后他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目光无意间落在案角一只瓷瓶上。那是昨夜给她配的药，多配了一瓶，忘了拿走。他伸手把药瓶拿过来，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笑”字，是他亲手刻的。指腹摩挲着那个字，磨了很久。

最后他把药瓶收进袖中，起身，对门外道：“备船车。去寿华泮宫。”

门外的侍从应声。沐齐柏整了整衣冠，推门出去。晨光照在他脸上，眼底的青果然还在。他穿过庭院，走过回廊，经过那间已经暗了的花房，脚步没有停。但经过花房门口那株最大的福星花树时，他伸手，折了一枝花苞，收进袖中，和那只药瓶放在一处。

他上了船车，船车驶离龙鲤台，往寿华泮宫方向去。晨雾未散，极星渊的天灰蒙蒙的，像罩着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。他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神，袖中的花苞和药瓶轻轻碰在一起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

船车行至半途，他忽然睁开眼，对车外道：

车外的侍从应下。沐齐柏重新闭上眼，袖中的手却慢慢收拢，把那枝福星花苞攥进掌心。花苞被捏碎，花汁浸出来，凉凉的，湿湿的，沾了他满手。

船车驶入寿华泮宫的地界，晨钟从远处传来，一声一声，沉闷而悠远。船车停稳，他下车，寿华泮宫的仙侍迎上来行礼，他抬手免了，径直往里走。

正殿门口，天玑正带着羞云往外走，迎面撞见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行礼：

“嗯。”沐齐柏点头，

天玑眨眨眼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袖口上沾着的一点花汁痕迹，抿了抿嘴，没多问。

沐齐柏从她身边走过，往偏殿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住。

天玑愣了一下，随即弯起眼睛：

沐齐柏径直离去。天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回廊，消失不见。她低头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姐姐今早给她系的一根红绳，绳结打得很紧，是姐姐怕她弄丢，特意多绕了两圈。

“在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

羞云领命去了。天玑站在正殿门口，晨光落在她脸上，薄薄一层，没什么温度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极星渊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但她知道，再过些时日，就该到青云大会了。到那时，天总会亮一些。

她拢了拢袖子，转身往议事厅走。步子比平日快了些，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。路过兵器架时，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柄短剑的剑穗，剑穗晃了晃，又静下来。

“姐姐。”她低低念了一声，声音散在晨风里，没人听见。

然后她推开议事厅的门，走了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，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，言笑、孟阳秋、小晨曦，还有几位仙君。天玑走到主位坐下，环视一圈，开口第一句话是：

窗外晨光渐渐亮起来，照进议事厅，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。卷宗第一页，是纪伯宰的名字，旁边批注着四个字：沉渊罪囚。

天玑看着那四个字，提笔蘸墨，在下面添了一行：可用。

笔锋落下的一瞬，她忽然想起姐姐昨晚靠在肩上时，轻轻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天玑，你比我更适合。”

她握笔的手紧了紧，又松开。然后她把卷宗合上，抬头，对在座所有人说：

寿华泮宫的钟声又响了一声，悠悠荡开，穿过庭院，穿过回廊，穿过那间空荡荡的花房，一直传到后山石亭。石亭里空无一人，石桌上还摊着昨日天笑没看完的阵图，被风吹得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，最后停在某一页上，页脚画着一朵小小的福星花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长明。

晨风拂过，阵图轻轻颤动，像在应和什么，极星渊的天，一点一点亮起来了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