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,永安三年,秋。
西风卷着枯黄落叶,刮过碎玉轩残破的窗棂。
这座偏殿地处后宫最西北角,算不得正经冷宫,却比冷宫还要冷清。这里没有繁花盛景,没有往来内侍,连春日的暖阳,都吝啬分予此地几分。
沈清晏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。
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素色宫装,料子普通,颜色素淡,头上仅一支最廉价的木簪,没有半点珠玉装饰。
殿外传来两名扫地宫女压低的闲谈声。
“沈才人又在里面坐着呢,一天到晚不声不响。”
“可不就是个闷葫芦。无家世无靠山,陛下登基三年,怕是都记不得后宫还有这么一号人。”
“听说上次华贵妃宫里的侍女路过,随手推了她一把,她也只默默扶着墙起来,半句辩解都没有,真是个软面团,谁都能捏两下。”
话语轻飘飘传入殿内,沈清晏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,面上不起一丝波澜。
旁人都觉得,她胆小怯懦,逆来顺受,是后宫里最没用的透明人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具柔弱躯壳里,装着历经乱世白骨堆里爬出来的魂魄。
前世烽烟四起,诸侯割据,她于乱世筹谋,搅动天下棋局,眼看大业将成,却遭心腹背叛,葬身火海。再次睁眼,便成了大胤后宫里,这个名叫沈清晏的末等才人。
原主出身寒门,选秀入宫,不曾得帝王半分垂怜,被打发到这偏僻碎玉轩,日日郁郁寡欢,一场风寒,便丢了性命,才换她前来。
重活一世,她不想再急于求成。
这深宫,看似红墙粉瓦,锦绣繁华,实则是一座巨大的囚笼。妃嫔争宠,皇子夺嫡,权臣结党,帝王多疑,所有人都困在棋局里互相撕咬。
现在的她,无权、无势、无人。贸然露头,只会成为最先被碾碎的棋子。
不争,不抢,不辩,藏起锋芒,做一个人人都轻视的弱者,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。
殿门被人粗鲁推开,管事嬷嬷面无表情走进来,将一小袋月例银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沈才人,本月月例。管好自己,莫要出去惹事,别连累咱们碎玉轩所有人。”
沈清晏抬眸,声音轻软,带着几分怯懦:“劳烦嬷嬷费心,清晏知晓。”
嬷嬷见她依旧这副温顺模样,眼底轻蔑更甚,懒得再多说,转身便走。
待脚步声远去,沈清晏才缓缓抬眼,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宫墙。
帝王的宠爱,从来都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。荣华转瞬即逝,恩宠一朝可废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垂青,不是后宫妃位。
这整座皇宫,这大胤万里河山,才是她眼底的棋局。
那些此刻高高在上、肆意欺辱她的人,终有一日,会明白何为井底观天。
风再次吹过窗纸,沙沙作响。碎玉轩依旧安静,无人知晓,一位蛰伏的棋手,已经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