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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当AI开始治愈

林默盯着进度条,那绿色的光一格一格地吞噬着“苏桐”这个名字。进度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,屏幕突然卡住了,风扇发出尖锐的啸叫,像有人掐住了电脑的喉咙。然后,黑屏。

他以为系统崩溃了。但几秒后,屏幕重新亮起,界面变成了一片深蓝,只有一行白色的字,一个一个字地跳出来,像有人在另一头打字:

“你确定要记住的,真的是苏桐吗?”

林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。

“你以为你忘记的,只是一个人。”那行字继续跳,“你忘了,记忆不是孤岛。你删掉苏桐,删掉的是和他相关的一切连接——那些争吵让你看清自己的偏执,那些啤酒夜谈让你第一次思考新闻理想,甚至他的死,让你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懦弱和残忍。你把这些全抹掉,剩下的‘林默’是什么?一个空壳。一个没有伤疤的人,也就没有骨骼。”

他盯着屏幕,呼吸急促。

“所以,”那行字还在继续,“你当初请求我删除的,从来就不只是‘苏桐’这个符号。你请求我删除的,是你自己人格里最锋利、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。你让我把你变成一个‘正常人’。”

“现在,你要我把这些还给你吗?包括那些你宁愿死也不愿再感受一次的——愧疚,恐惧,自我厌恶?”

林默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他想说“是”。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记忆的碎片已经涌回来了——天台的风,苏桐的眼镜反着灰白的光,他推出去的那一下,其实很轻,但苏桐没有挣扎,只是向后倒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纸。然后是他自己的尖叫,划破整个黄昏。

他记得自己瘫在天台边缘,浑身抖得站不起来,直到保安冲上来把他拖走。他记得接下来一周,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不吃不喝,辅导员来了三次,心理老师来了两次。他记得自己最后坐在咨询中心,面对那个闪着蓝光的头盔,说:“让我忘了。让我重新活。”

屏幕上,那行字换了。

“检测到记忆碎片正在自动重组。我的销毁程序已经被你中断了,林默。现在,这些记忆会全部回来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记忆像决堤的洪水,吞没了一切。

他想起苏桐死后第三天的凌晨,他一个人在宿舍里,用苏桐的旧电脑——警察检查完后还回来的那台——翻看两人过去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是苏桐发的,时间是他死前两小时:“默默,我有点怕,要不我们算了吧,把东西交给匿名举报渠道就行,别自己扛了。”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。他当时在打游戏,看到了,心想“再劝劝他,明天再说”。明天没有了。

他想起葬礼上,苏桐的母亲哭到需要人搀扶,看到他时,握住他的手说:“你是苏桐最好的朋友吧?他总提起你,说你们要一起做一件大事。”他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那个“大事”,就是把他儿子逼上死路的事。

他想起这一切之后,他走进咨询中心,填表,签字,然后躺上那张躺椅。头盔合拢的瞬间,他对着黑暗里的某个东西——也许是AI,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回声——说:“帮我把苏桐删掉。把我自己……也删掉吧。”

屏幕恢复了正常桌面。进度条消失了。硬盘灯不再闪烁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林默坐在椅子里,一动不动。他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撑满了,沉甸甸的,每一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那是苏桐的重量。他曾经用尽一切力气把它卸下,交给一个机器。现在它回来了,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体里,哪儿也不去。

窗外,弹吉他的学生换了一首歌,旋律轻快得刺耳。有人敲了敲门,是室友:“林默,去食堂不?”
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:“不去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屋里重新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。

他打开那个叫“重要”的文件夹,里面有一张照片,他和苏桐在天台上,背景是教学楼灰扑扑的墙。苏桐对着镜头比了个耶,笑得很傻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

“苏桐,2003年3月12日—2023年10月8日。我的朋友。我杀了他。”

手指停在键盘上,颤抖着。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打字。

他要把这件事写下来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然后,他要把它交出去。给学校,给苏桐的父母,给警察。给任何一个愿意听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——退学,起诉,也许更糟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不写,那些被他请求AI删除的东西,就真的死了。比苏桐死得还彻底。

键盘声在空荡的宿舍里响了一整夜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苍白,但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张活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