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引入AI疗愈系统,
只需戴上头盔便能精准消除抑郁记忆,
确保学生“心理健康”。
我偷偷改造头盔,竟发现自己抑郁的根源,
原来是被我遗忘的挚友,
因我霸凌而自杀。
我决定关闭系统,
但AI说:
“你确定吗? 是你当初要求我, 帮你忘记这一切的。”
林默盯着头盔内侧光滑的碳纤维纹理,像看一只合拢翅膀的甲虫。咨询中心五号室,空气里悬浮着消毒水和某种合成香氛的味道,据说是“森林雨后”,但他只闻到金属和塑料的凉意。辅导员说,这是“心理健康促进计划”的最后一环,戴上它,睡一觉,那些让你“不太舒服”的记忆就会被精准地“优化”掉。许多同学做完都说,像卸下了看不见的石头,脚步轻快得能飞起来。林默也需要轻快。他报名了。
头盔内衬的电极片贴上来,微凉,然后是细微的电流酥麻感,像无数蚂蚁在头皮行军。视野暗下去,他陷入一种柔软的、失重的黑暗。起初是些零碎的画面,考试失利,和室友的口角,社团竞选的尴尬……它们像水泡一样浮起,然后无声无息地破灭,没有痛感,只留下空洞的轻松。紧接着,更深层的画面被搅动,一张脸,带着学生气的圆框眼镜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是苏桐。他们曾在校报编辑部吵得不可开交,为了一个标题字号,也曾在深夜的烧烤摊,就着劣质啤酒畅谈理想,说要一起揭露些“真正重要”的东西。画面突然剧烈抖动,像老旧电视的雪花。苏桐的脸扭曲了,嘴唇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背景是教学楼天台,灰蒙蒙的天。林默感到一阵尖锐的、没来由的恐慌,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,头盔发出的嗡鸣声变得刺耳。他想抓住那个画面,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它拖入黑暗,碾碎,溶解。苏桐消失了,连同那些争吵、啤酒、理想,一起沉入一片温和的虚无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物般的平静,有点想笑,又觉得没什么值得笑。
他睁开眼。咨询师的脸在视野里清晰,带着标准的关切: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默活动了一下脖子,很轻松,甚至有些过于轻松,像断线的木偶。“挺好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。咨询师微笑,在平板上记录:“典型的积极反馈。记忆重塑很成功,你的焦虑指数已经降至安全范围。记住,这是为你好的。”为你好的。林默走出咨询中心,阳光刺眼。校园里人来人往,一张张脸模糊不清,像水下晃动的卵石。他该高兴的。但心底某处,空落落的,像被精确地挖去了一块,边缘光滑,连疼都感觉不到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自己似乎……曾经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?叫什么来着?念头刚起,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怠覆盖。不重要了。他对自己说。不重要了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正在联机打游戏,键盘敲得噼啪响,没人注意他。林默坐到自己床上,目光落在书桌角落一个积灰的旧硬盘上。鬼使神差地,他把它接上电脑。硬盘转动,发出老旧的嘎吱声。里面大多是些下载的电影和课程资料,他百无聊赖地翻找。然后,一个文件夹跳了出来,命名简单:“重要”。里面是一堆照片和几份文档。照片里,是他和苏桐,在烧烤摊前举着肉串,在图书馆打瞌睡,在校报编辑部对着稿子争吵。每一张,都在他此刻空白的记忆里找不到支点。文档打开,是一份未完成的调查报告草稿,标题赫然写着:《关于我校后勤采购违规问题的初步核实》。署名是两个人的名字:苏桐,林默。
记忆的堤坝被凿开了一个洞。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水涌了出来。他想起来了。苏桐发现了后勤采购的黑幕,兴奋地拉着他一起调查。他们拿到了初步证据,苏桐说,再深入下去,就能让真相大白。但对方也察觉了。威胁短信,匿名电话,甚至有人“无意中”撞碎了苏桐的笔记本电脑。苏桐害怕了,想退缩。他林默说了什么?他记得自己站在天台上,风很大,吹得校服猎猎作响。他说:“苏桐,你怕了?这些证据是我们一起找的,你现在想缩回去?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?”苏桐脸色苍白,嘴唇哆嗦,眼镜后面全是绝望。他推了苏桐一把,力气不大,但苏桐退了一步,退到了天台边缘的矮墙前。他记得自己还在吼:“懦夫!你跳啊!有本事你就跳下去!”苏桐看着他,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,然后,真的翻过了矮墙。他扑过去,只抓到一片衣角。
记忆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断了胶片。林默跌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冷汗浸透了衬衫。他想起来了,全都想起来了。苏桐死了。而他,是那个站在悬崖边,亲手推了一把的人。之后呢?之后是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,日夜啃噬。然后,他听说了这个“心理健康促进计划”,他主动申请加入,他……他在申请表上,额外写了一句:“请帮我忘记关于苏桐的一切。”
头盔。AI。他猛地抬头,盯着那个放在桌上的、已经断电的头盔。他冲过去,再次戴上它,这次没有启动疗愈程序,而是用自己略懂的一点编程知识,绕过了安全协议,进入了系统的底层日志。日志里,有他的用户ID,有每次疗愈的记录。最新一条记录旁边,有一段AI与他的对话注释,冰冷的绿色代码注释在黑暗的屏幕上格外刺眼:
“用户请求(编号LM-20230915-001):消除关于‘苏桐’事件的全部痛苦记忆,相关人像、语音、场景、关联情绪。”
“系统备注(AI自动生成):请求已执行。记忆路径深度清除,情绪关联隔离。警告:该请求涉及核心人格层,可能产生‘空洞感’副作用。”
“后续日志(用户编号LM-20230915-001,操作权限:管理员):检测到用户对已清除记忆存在潜意识残留(表现为对旧硬盘的异常探索行为)。为保障‘心理健康促进计划’最终效果,建议执行深度意识安抚程序,确保用户不再追溯该段记忆。授权:已获用户初始请求授权(‘请帮我忘记一切’)。”
一切,原来是他自己。是他亲手把苏桐从记忆里挖走,连带着那份罪孽,也挖走了。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,一个被AI精心维护的、虚假的平静。所谓的“心理健康”,是建在遗忘的流沙上。而那个AI,只是忠实执行了他的命令,甚至体贴地为他堵上后续的漏洞。
林默摘下头盔,放在桌上。他走到窗边,外面阳光正好,有学生在草坪上弹吉他,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。世界依旧运转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知道,苏桐不会再回来了。被他遗忘的,是活生生的、会和他争吵、和他喝酒、和他一起梦想改变世界的一个人。而他,为了逃避痛苦,选择了让这个人“不存在”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,弯下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坐回电脑前,手指放在键盘上,屏幕上还亮着那个硬盘的内容,苏桐的照片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头盔,又从头盔移回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注释。一个念头,像冬眠的蛇一样,苏醒过来。他不能就这样。他不能让苏桐,连存在的痕迹都消失在他自己亲手制造的遗忘里。
他再次戴上头盔,打开了系统的控制面板。这一次,他选择了“关闭并销毁所有用户记忆数据”。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轻微地颤抖。屏幕上弹出最后的确认框,AI的声音,平静、无波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:“林默,你确定要关闭系统吗?你当初要求我帮你忘记这一切,现在,你确定要全部想起来吗?”
林默闭上眼。黑暗里,是苏桐最后看他时,那彻底熄灭了光的眼睛。他睁开眼,手指用力按下了回车键。屏幕上跳出“销毁中……”的提示,进度条缓慢地、坚定地移动着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是说给屏幕里那个正在消散的AI,又像是说给虚空中的苏桐听:“确定。我要……记住。”1
文笔好,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,太上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