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纸被晚风卷走的那个夜晚之后,日子归于长久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陈奕恒像是亲手给自己的青春画上了一道封条。他彻底封存了十七岁聒噪的盛夏,封存了练习册夹层里泛黄的心事,再也没有刻意打探过谁的消息,再也没有在深夜翻找过旧人的痕迹。他收敛了所有年少汹涌、无处安放的心动,按部就班升学、读书、工作,安稳踏实地沉入烟火人海。
他活得规矩、克制、平淡,像城市里千千万万普通的成年人一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。只是每一年夏末,当最后一阵蝉鸣渐渐消弭、梧桐叶落铺满操场的错觉隐隐袭来时,他心底会准时空落浅浅一块。不痛,不痒,却永久空缺,无人填补,无人知晓,是岁月刻下的、独属于左奇函的留白。
而左奇函,永远被困在了盛大又空旷的星光里。
数年时光堆叠,舞台与灯光彻底重塑了他。密密麻麻的通告、无休止的彩排、连夜的训练、奔赴各地的巡演,把他的岁岁年年填得满满当当,不留一丝缝隙。他褪去稚气,眉眼愈发精致冷感,镜头打磨出得体温柔的笑容,一举一动皆是万众瞩目的偶像姿态。
千万人朝他奔赴,狂热、热烈、盛大的爱意铺天盖地,足以淹没每一座城市的场馆。可只有左奇函自己清楚,越热闹的夜晚,他心底的荒芜就越清晰。
所有人爱的都是聚光灯下完美耀眼的他,是经过包装、打磨、无懈可击的偶像左奇函。
没有人再见过当年那个笨拙练舞、满身汗水、会沮丧、会迷茫、普通又平凡的少年。
除了陈奕恒。
也再也没有人,会在他一无所有、前路未卜的年纪,安静陪他吹一整晚晚风,听他不切实际的梦想,毫无保留、不带滤镜地偏爱他。
那份少年时最纯粹的暖意绝版了,随那个夏天一起彻底消失。
命运最是残忍,也最是执拗。它任由两人隔着人海、隔着岁月离散数年,让他们各自安稳活着、各自假装释怀,又偏偏在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彻底落幕时,猝不及防,强行安排一场宿命般的久别重逢。
是深秋的雨夜,凉意刺骨。
连绵的冷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整一天,没有暴雨的声势,只有细密、绵密、无休无止的雨丝,把整座城市泡在潮湿的雾气里。高楼霓虹被雨雾揉碎,浮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光影斑驳、朦胧疏离,城市的喧嚣被雨水压得低沉,安静得压抑。
加班结束的那一刻,夜色已经彻底深重。
陈奕恒走出写字楼大门,晚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迎面扑来,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,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。他抬手挡了挡雨,才想起自己今天匆忙出门,什么都带了,唯独忘了雨伞。
他止步在写字楼挑高的檐下。
灰白的檐角隔绝了漫天冷雨,脚下是积水蔓延的台阶。他微微垂着眼,安静伫立,看着眼前车流光影在雨里拉扯、碎裂、流动。行人步履仓促,个个低头赶路,没有人停留,没有人回望,偌大城市人潮汹涌,却没有一寸热闹属于他。
孤寂是无声的,也是入骨的。
就在这片潮湿沉闷的夜色里,马路边的车流缓缓分流,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减速,稳稳停在路边积水旁。
车身漆黑发亮,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,车窗紧闭,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与喧闹,自带一种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沉静。这是他多年来早已习惯、只在屏幕里看见的专属氛围。
车门被工作人员轻轻推开。
微凉的雨夜风灌进车厢一瞬,携带着车内淡淡的清冷香氛。
下一秒,那道刻入骨髓、贯穿他整个青春的身影,猝不及防落进陈奕恒眼底。
左奇函弯腰从车上走下来。
他穿着极简的黑色宽松外套,低檐鸭舌帽压得略低,遮住大半眉眼,没有镜头前精致完整的妆造,卸下了所有舞台的锋利与耀眼。褪去层层光环后,只剩下长期连轴工作沉淀下来的疲惫,和一种淡淡的、生人勿近的清冷。
雨夜的风轻轻掀起帽檐边缘,撩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依旧干净利落的眉眼。少年时的张扬鲜活被岁月悄悄磨平,青涩褪尽,轮廓愈发利落成熟,眼底覆着一层成年人独有的克制与疏离。
随行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后备箱物品,低声清点物料、核对接下来的行程,周遭短暂嘈杂,所有人都忙碌、仓促、目不暇接。
没有人抬头,没有人留意檐下那个孤身伫立、静默不动的普通人。
偌大喧闹的雨夜,人群、灯光、车流、工作人员,所有背景都是虚化的。
唯独左奇函。
他目光习惯性扫过前方空旷的路口,只是随意一瞥,却像被命运牵引一般,精准无误、分毫不差地,落在檐下陈奕恒的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。
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真空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、车流的嗡鸣、远处街边的喧嚣、工作人员的低语,全部在这一刻彻底褪去、消失、静默。
风停,雨静,人息。
偌大一座繁华城市,千万灯火与人海,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个人。
隔着数米茫茫雨雾,隔着漫漫数年光阴,隔着两条彻底相悖、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轨迹。
时间凝滞,呼吸停滞。
所有被尘封、被撕碎、被假装遗忘的盛夏,在这一刻,轰然重现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