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梯分开的那一瞬间,陈奕恒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。
他看着左奇函转身离去的背影,利落、挺拔,被工作人员护在人群中央,从容又遥远。
短短三秒的对视,几句客套寒暄,却几乎掏空了他积攒多年的平静。
周围人来人往,商场喧闹依旧,促销广播、孩童嬉笑、电梯嗡鸣层层叠叠包裹着他。可陈奕恒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全世界只剩下刚才那句轻飘飘的——“好久不见。”
太温柔了。
也太陌生了。
温柔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,陌生是岁月赐给他们最残忍的距离。
陈奕恒慢慢走出人群,脚步很轻,甚至有些虚飘。他不敢回头,怕再多看一眼,就会把藏了多年的情绪全部崩裂。
他其实早预料过重逢。
预料过他会长高、会变帅、会耀眼,预料过他会站在万众中央,预料过他们终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。
可真正亲眼看见的时候,心脏还是会狠狠下坠。
原来人真的会在不知不觉间,彻底不属于彼此。
走出商场,傍晚的风扑在脸上,微凉,吹散了室内的暖气,也吹醒了他压抑已久的酸涩。街道车灯绵延成流光,车流不息,人间热闹盛大。
可这份热闹,再也和他们无关。
陈奕恒慢慢走着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想起十七岁的夏天。
想起教室吊扇缓慢摇晃的影子,想起课桌上并排摆放的水杯,想起两人挤一副耳机,耳朵贴着耳朵,呼吸相闻。想起放学路上夕阳把地面染成橘红,左奇函走在他身侧,叽叽喳喳说着未来、舞台、梦想,眼里亮得像盛满星星。
那时候的左奇函,所有温柔、所有闲暇、所有细碎的时光,都是分给自己的。
那时候他离左奇函那么近。
近到可以伸手就碰得到,近到可以并肩一整个盛夏,近到他以为,哪怕毕业、哪怕分班、哪怕前路不同,他们也永远不会彻底走散。
就是因为曾经太近,所以现在的遥远,才显得如此刺骨。
陈奕恒一路沉默走回家。
楼道灯光昏黄,脚步落在台阶上,一声一声,格外空寂。
推开家门,屋内安静得可怕。没有人声,没有晚风,没有少年嬉笑,只有长年不变的冷清。他没有开灯,任由黑暗一点点吞没自己,背靠门板缓缓滑落。
脊背贴着微凉的木板,心底彻底塌了下来。
没人看得见他的情绪,没人会发现他眼底泛红,没人知道他刚刚忍住了多少次想要哽咽的冲动。
这么多年,他早已习惯克制。
习惯把喜欢藏好,把遗憾压底,把想念清零,把所有关于左奇函的一切,封存不动。
他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很空,空得发疼。
今天见到左奇函的那一刻,他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他从未放下。
只是一直在假装放下。
陈奕恒缓了很久,才慢慢起身,走到书房最里面的书柜。
顶层,最角落,压着一本旧得发灰的初中练习册。
那是他刻意放在最隐蔽位置的东西,是他整个青春最私密、最不敢触碰的秘密。
指尖抚过封面褪色的图案,纸张粗糙、发硬,带着多年封存的陈旧气息。他低头,轻轻翻开。
夹层里,那封信安安静静躺着。
折痕层层叠叠,是当年反复折叠、反复犹豫留下的痕迹。
他至今还记得写这封信的每一个夜晚。
晚自习灯下,一笔一划,小心翼翼。不敢太直白,怕吓到他;不敢太含蓄,怕他看不懂。字字斟酌,句句忐忑,写满了年少最干净、最纯粹、最不求结果的喜欢。
那时候他多想告诉他。
我喜欢你。
整个夏天,整个青春,全部都是你。
可毕业那天人潮太乱,蝉鸣太吵,他太胆小。
他看着左奇函满眼光亮,满心奔赴未来,奔赴属于他的舞台与星光。那一刻他突然就不敢说了。
他怕自己的喜欢,会成为拖累他的牵绊。
怕世俗流言打扰他的前路。
怕自己平凡普通,配不上他万丈光芒的未来。
所以他沉默、退让、止步。
把所有心意压在纸间,压在盛夏,压在无人知晓的青春里。
陈奕恒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字迹,字迹浅浅,却烫得人心口发紧。
这么多年过去,他以为时间会冲淡。
可重逢一次,所有尘封的汹涌,全部死灰复燃。
他终于彻底承认——
不是错过可惜。
是彻底无望。
左奇函现在耀眼、坦荡、前程万丈。他身边簇拥无数人,被全世界偏爱,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。
而自己,只是人海里最普通的路人。
扶梯那一次擦肩,已经是他们这辈子最近的距离。
陈奕恒低头,轻轻拆开多年的折痕。
信纸展开,轻飘飘一张,承载了他一整个未宣之于口的青春。
他看着那些稚嫩滚烫的文字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眼底却彻底湿了。
没必要了。
真的一点都没必要了。
他抬手,一点一点撕碎。
细碎纸片落在掌心,轻轻的,轻飘飘的,像他十七岁落空的心动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晚风灌进来,带着夜色的凉。
纸片一片片飘出去,落在楼下黑暗的草丛里,落在沉寂的夜色里,落在早已远去的蝉鸣里。
碎纸散尽的那一刻,陈奕恒觉得,心里某个紧绷多年的地方,终于彻底断了。
不疼了。
也不盼了。
他终于放过那个盛夏,放过那个少年,也放过偏执多年的自己。
窗外万家灯火璀璨,人间依旧热闹。
只是从今往后,他的夏天再也没有蝉鸣,再也没有落日同路,再也没有满心满眼的左奇函。
初见盛夏,终别盛夏。
我的青春,永远停在了那个不敢递信的黄昏。1
想看更多后续的故事,不够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