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的冷气调得很足,可左奇函还是觉得心口燥热,像是又回到多年前那个蝉声鼎沸的夏天。
经纪人还在前面说着下周的外务、舞台彩排的调整要点,每一项安排都密密麻麻写在行程表上,填满他未来数月的生活。这些是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东西,是无数个在练习室挥洒汗水换来的结果。曾经他以为,只要站上舞台,所有心愿都会圆满。可今天重逢之后,他才恍然察觉,梦想兑现的缺口,是再也填不上的。
他伸手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指尖悬在搜索栏上空。他几乎下意识想要去搜陈奕恒的名字,可指尖停顿很久,最后缓缓垂落。
不能搜,也不该搜。
一旦去探寻,就是打扰。他现在的身份,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,他没有资格再闯入陈奕恒平静普通的生活。陈奕恒已经从那段少年故事里走出去了,安安静静活在没有镜头、没有喧嚣的世界,而自己,被困在聚光灯编织的牢笼里。
他点开微信,滑到最底部,找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。
还是毕业那年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陈奕恒发来的:路上小心。
他当时匆匆回了一句,便收拾行李,奔赴集训。那时候他满心期待前路,只把这句叮嘱当成好友间普通的道别。
对话框安静躺了许多年,没有新增消息。他反复点开对方的头像,照片还是当年的默认图,没有更换。他不知道陈奕恒有没有换号码,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见消息,更害怕发送出去之后,得到一句客气疏离的回复。
左奇函轻轻点进对方的朋友圈,一条横线。
非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朋友圈,或者,已经被删除。
心脏猛地往下沉。
他其实早该预料到。岁月拉开的距离从来不是扶梯上一次短暂碰面就可以抹平的。当年的并肩同行是真的,后来慢慢走散也是真的。陈奕恒早就把他划出了自己的生活圈,只有他,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,偷偷把回忆反复翻读。
他靠在车窗,闭眼回想扶梯上陈奕恒的眼神。
平静,温和,没有怨,没有恨,也没有留恋。
就像看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。
这份平静,才是最伤人的。陈奕恒已经放下了,只有他,时隔多年才后知后觉读懂当年那份藏起来的心意,独自困在回忆里反复煎熬。
他想起毕业那天岔路口,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。陈奕恒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千言万语,最后只说了再见。那时候他还笑着挥手,转身就满心欢喜地憧憬即将到来的练习生生活,全然忽略身后少年停留的目光。
如果当时他停下来,多问一句,如果他能敏锐一点,读懂那份藏在眼底的情绪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盘旋,却没有答案。
世间没有如果。
这些年,见过无数奔赴而来的目光,热烈直白的爱意潮水般涌向舞台上的他。粉丝的喜欢盛大而汹涌,可左奇函分得清楚。那些喜欢,是献给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左奇函,不是当年那个在教室打瞌睡、会因为练舞受挫而沮丧、需要有人陪着在看台吹风的普通少年。
只有陈奕恒,喜欢的是没有光环的他。
是满身汗水、平凡普通,还不知道未来能不能站上舞台的左奇函。
那份喜欢不带星光滤镜,纯粹扎根在燥热的教室、放学小路、梧桐蝉鸣的盛夏里。是独属于十七岁,未经世事,干净到易碎的心动。
车缓缓驶入小区地下车库,熄火的瞬间,安静包裹住他。工作人员先行下车去拿行李,留出片刻独处的时间。
左奇函坐在后座,独自坐着,望着漆黑的车库墙面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旧相册,里面存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初中班级大合照。他在人群中间笑得张扬,陈奕恒站在侧边,安安静静看向镜头。从前他很少细看这张照片,此刻放大,才看见少年目光悄悄偏向他这边。
原来很多答案,早就藏在旧时光里,只是当年的他看不见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陈奕恒的脸,低声自语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对不起,我那时候,没有看懂。”
可道歉送不出去,没有收件人。
陈奕恒不会听见,也不会再为此动心。
短暂的休息结束,工作人员敲了敲车窗。左奇函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,压下所有怅然。戴上口罩,重新换回那个得体冷静、习惯镜头的偶像。
推开车门的那一刻,属于少年左奇函的遗憾,再次被藏起来,沉入心底深处。
舞台、灯光、工作,会填满他往后漫长的人生。只是往后每一个蝉鸣响起的夏天,他都会想起扶梯上的那次擦肩,想起那个被他错过的少年,想起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盛夏。
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