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宫墙,沉沉暮色笼罩掖庭。
白日里那场风波过后,掖庭上下人人心有余悸。
谁都没有料到,摄政王竟会为一个罪臣孤女出头。从前苛待沈清绾的嬷嬷,也收敛了气焰,不敢再明目张胆刁难,可暗地里,依旧有不少人对她心存忌惮,处处提防。
沈清绾换上那套送来的素色棉衣,布料柔软,暖意驱散了身上刺骨的寒意。只是背脊上旧伤还隐隐作痛,白日被冰水浸透,身子不免有些发寒。
她回到那间破败的偏屋,屋内只摆一张简陋木床,一张小桌,窗纸多处破损,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呜呜作响。
屋内没有烛火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。
沈清绾坐在床沿,指尖轻轻抚过衣袖。
摄政王谢临渊。
那个手握天下权柄,杀伐凛冽,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男人。
今日他出手护她,是出于恻隐?还是另有缘由?
沈家旧案疑点重重,她始终记得,父亲生前曾提过,朝中有人暗中构陷,可那封定罪的奏折,证据做得天衣无缝,朝野上下无人敢质疑。
如今她身陷囹圄,手无寸铁,想要翻案,难如登天。
她心里清楚,谢临渊的庇护,是一把双刃剑。
受他庇护,便能暂避灾祸,可也会被卷入朝堂漩涡,一旦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沈清绾抬手,望着窗外朦胧月色,眼底藏着沉沉心事。
就在这时,屋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没有侍卫喧闹的唱喏,只有两道黑影,悄然停在门外。
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。
谢临渊褪去了外间的仪仗,只着一身墨色常服,长发束起,眉眼褪去白日的凌厉,在昏暗月色下,多了几分沉敛。
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侍卫,守在门外,隔绝了外面所有耳目。
屋内骤然一静。
沈清绾猝不及防,猛地站起身,心头一惊,连忙屈膝行礼:“参见摄政王。”
她心头紧绷,不明白他为何会深夜前来掖庭,来到她这破败寒屋。
谢临渊抬手,淡淡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“不必行礼。”
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,四处漏风,陈设寒酸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这般居所,如何安身。”
沈清绾垂着眼,声音平静:“罪奴身份卑微,能有一处栖身之地,已是万幸。”
谢临渊没有接话,缓步走到屋内,目光落在她手臂上淡淡的冻伤红痕,又瞥见她脊背隐隐露出的旧伤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开口:“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。”
沈清绾抬眸,望向眼前的男人。
月光落在他清俊冷冽的侧脸,他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疏离,可语气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。
她迟疑片刻,终是压下心底万千疑问,缓缓问道:“王爷为何要护我?沈家获罪,满门被判通敌,天下人皆视我为罪臣遗孤。王爷这般做,不怕落人口实?”
这是她心底最困惑的问题。
谢临渊站在月色之下,墨色衣袍微动。
他望着她,漆黑深邃的眼眸,似藏着翻涌的朝堂风云。
“沈家一案,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。”
一句话,让沈清绾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猛地抬头,死死看向他,呼吸都微微停滞。
“王爷……此话何意?”
“当年定罪的证物,有多处破绽。”谢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“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牵扯甚广,贸然翻案,会搅动整个朝堂。我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他这些年暗中一直在查沈家旧案,只是碍于各方势力,迟迟不能公开为沈家昭雪。
今日在宫道看见她受尽欺辱,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情绪,再也按捺不住。
沈清绾指尖微微颤抖,长久积压的悲愤,险些冲破伪装。
她的父兄,不是叛国叛臣。
可天下人,都认定沈家罪该万死。
她眼眶微微泛红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肯落下一滴眼泪。
“我沈家世代忠良,父亲一生为国,万万不会通敌叛国。”她声音微微发颤,却字字坚定,“若王爷知晓内情,可否……还沈家一个公道?”
谢临渊看着她眼底的破碎与倔强,心口莫名一沉。
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女子,也见过哭哭啼啼求饶的宫人。
唯独沈清绾,身陷绝境,依旧不肯示弱,不肯乞求怜悯,只一心想要为家族讨回清白。
“我会查。”谢临渊缓缓开口,语气郑重,“但时机未到。清绾,你要忍耐。”
他不能立刻替沈家平反,如今贸然出手,只会让幕后之人警觉,反而会置她于死地。
“你留在掖庭,危机四伏。那些人不会放过沈家残存的血脉。”谢临渊目光沉沉,“往后,我会暗中派人照拂你。但切记,不可张扬,不可显露你的心思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。”
沈清绾深深颔首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希望,也有惶恐。
前路漫漫,遍布杀机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
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递到她手中。
盒子不大,做工精致。
“这里面是伤药,专治冻伤与皮肉伤痕。”他淡淡道,“夜里风寒,好生休养。”
锦盒入手温热。
沈清绾捧着盒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盒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月色透过破窗,洒落一地清辉。
两人静静立在狭小的寒屋之中,窗外是深宫无尽的黑暗,屋内,是两个背负沉重秘密的人。
谢临渊看着她单薄的模样,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。
他执掌权柄,见惯阴谋算计,世间万物,于他而言大多是权衡利弊。
可面对沈清绾,他心底那份权衡,竟在一点点瓦解。
他本只是为旧案,为忠良遗孤伸出援手。
可这一夜的相见,看着她眼底的不屈与破碎,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谢临渊收回目光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“切记,切勿轻信旁人。掖庭之中,处处皆是陷阱。”
说罢,他转身,推门离去。
玄色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,只留下门外侍卫轻浅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屋内只剩沈清绾一人。
她握着手中的锦盒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。
夜风呼啸穿过窗棂。
沈家的冤屈,朝堂的暗流,还有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。
命运的丝线,已经将她和他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前路是万丈深渊,可她,已经看见了一丝微光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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