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晟,元启三年,冬。
朔风卷着鹅毛大雪,漫过京城十里长街。
昔日繁华鼎盛、车马盈门的丞相府,此刻朱门染霜,红毯覆雪,满地狼藉,死寂得让人窒息。
一纸圣旨落下,满门抄斩。
通敌叛国,结党营私,罪证确凿,无可赦免。
昔日权倾朝野、忠良满誉的沈氏一族,一夜倾覆,血染寒冬。
刑场之上,血色染红皑皑白雪,天地皆悲。
唯独年仅十七的沈清绾,因体弱久病,常年居于别院,侥幸躲过一劫。
却也难逃罪责,废去名籍,贬为罪奴,打入深宫掖庭,永生不得出。
寒风穿廊,刺骨冰凉。
沈清绾一身单薄素衣,跪在相府残破的庭院之中,脊背挺直,未掉一滴泪。
父兄、祖母、满门族人……尽数殒命。
昨日还是金枝玉叶、众星捧月的相府嫡小姐。
今日,便是无依无靠、人人可欺的罪臣孤女。
世间荣辱起落,不过一夜之间。
贴身侍女扶着她,哭得浑身发抖:“小姐……我们往后,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沈清绾垂眸,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,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悲恸与恨意。
她声音极轻,却异常冷静:“活着。”
唯有活着,才有来日。
唯有苟活,方能昭雪沉冤。
风雪愈烈,压垮庭院枯枝,簌簌落雪。
不多时,禁军列队而至,铁甲冷光,踏碎一地白雪。
“罪臣遗孤沈清绾,即刻带入宫中掖庭为奴,不得延误!”
冰冷的呵斥落下。
沈清绾缓缓抬眼,最后望了一眼生她养她的相府。
朱墙黛瓦,曾载她岁岁安稳、年年无忧。
如今只剩满目萧瑟,满门冤屈。
她敛尽眼底所有情绪,敛裙起身,步步从容,随禁军离去。
前路无光,步步深渊。
可她沈清绾,绝不认命。
深宫高墙,世人道是荣华富贵、锦绣牢笼。
于罪臣之女而言,是炼狱,是囚笼,是无尽煎熬。
掖庭苦寒,卑贱卑微。
往日捧在手心的大小姐,如今要洗衣劈柴、俯首做奴,受尽冷眼欺辱。
入宫第一日,便受尽刁难。
管事嬷嬷见她容貌绝色、气质不俗,即便落难也难掩风骨,心中嫉恨,刻意苛待。
“罪臣之女,也配这般矜贵?从今往后,收起你相府小姐的架子!在这里,你连最低贱的宫女都不如!”
粗糙的木棍狠狠打在背脊,刺骨生疼。
沈清绾咬着唇,硬生生受下,不躲不避,不卑不亢。
皮肉疼痛,远不及灭门之痛万分之一。
入夜,掖庭偏院破败冷房,寒风透窗,冻得人四肢僵硬。
沈清绾蜷缩在冰冷草席之上,背脊伤痕隐隐作痛。
窗外大雪纷飞,月色清冷惨白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刑场血色、族人惨死、圣旨无情。
眼底终是泛起一片湿红。
她无人可依,无人可盼,无人可护。
偌大京城,万里山河,再无她的归处。
……
三日后。
摄政王府车马行过宫道。
玄色仪仗,威严肃杀,路人尽数低头避让,无人敢抬头。
马车之中,端坐的少年权臣眉眼清冷,轮廓凌厉绝色。
谢临渊一身墨色锦袍,腰束玉带,周身覆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。
他年仅二十四,权倾朝野,摄政掌国,手握生杀大权。
帝王年幼,朝政尽归其手。
世人畏他、敬他、惧他,无人敢近。
马车途经掖庭外墙时。
风雪之中,一抹纤细单薄的身影,静静立在墙角扫雪。
一身粗布灰衣,身形纤弱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漫天落雪落在她发间肩头,素白清冷,孤绝又倔强。
谢临渊本闭目养神,视线无意间透过车帘缝隙扫过。
眸色骤然一顿。
这一眼,落得猝不及防。
他见过世间万千绝色、宫妃娇妍、世家贵女。
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破碎、温柔又傲骨的模样。
像寒雪之中唯一一株未折的青竹,受尽风霜,依旧不屈。
“那是谁?”
他声音低沉冷淡,无波无澜。
身侧贴身侍卫垂首回禀:“回摄政王,是前丞相沈氏遗孤,沈清绾。满门抄斩后,贬入掖庭为奴。”
沈清绾。
谢临渊默念这三字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无人察觉的波澜。
沈家一案,朝野皆知。
可唯有他心知肚明——此案,疑点重重。
忠良倾覆,背后藏着朝堂暗流、皇权博弈。
他沉默良久,风雪簌簌,落满宫墙。
薄唇轻启,字字清冷:
“往后,护着她。”
不许欺辱,不许折辱,不许再让她受半分苦寒。
世人皆弃罪臣孤女。
唯独他权倾天下,为她撑开一方风雪天地。
彼时风雪漫天,宫墙沉沉。
无人知晓,这一眼初见。
是权倾朝野的冰山权臣,半生唯一的沦陷。
也是绝境孤女,漫长黑暗里,唯一将至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