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出在画展之后第十天。
那天早上林知逸收到一封邮件,来自城西那家画廊。陈老板的语气很客气,说画展反响很好,有几张画被藏家看中了,想约他见面谈谈后续合作。但邮件最后一段话让他皱起了眉——“另外,之前您参展的作品中,有六张因版权归属问题被暂时下架。具体情况请来画廊面谈。”他看了两遍。版权归属。他所有的画都是自己画的。从来没有授权给任何人。他放下手机,走到吧台前面。江祎闻正在擦杯子。林知逸拿起纸笔,写了一行字:“画廊有点事。我得去一趟。可能要两三天。”江祎闻低头看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笔,写:“什么事?”林知逸犹豫了一下,写:“画的事。可能有人搞鬼。”江祎闻看了这行字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写:“我陪你去。”林知逸摇了摇头。他写:“你看着店。周叔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去去就回。最多三天。”江祎闻看着他。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绕过吧台,走到林知逸面前。他抬起手,把林知逸外套的领子翻好。指腹在领口按了一下。然后他收回手,写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林知逸收拾了一个小背包。几件换洗衣服,那盒旧铅笔,速写本。他站在二楼房间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,藤蔓垂到了地板。衣柜右边挂着他的衣服。左边挂着江祎闻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下楼。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。林知逸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林知逸拿起纸笔。写了三个字:“我走了。”江祎闻看了。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:“到了发消息。”林知逸写:“嗯。”他把纸条推回去。江祎闻折好,放进口袋。林知逸转身。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。手按在胸前口袋的位置。安静地看着他。林知逸推开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他走进冬天的风里。
第一天晚上,林知逸到了城西。住在一家便宜的旅馆里。房间很小,暖气不太热,窗户漏风。他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给江祎闻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住下了。明天去画廊。”回复来得很快:“好。吃饭了吗?”他打字:“吃了。泡面。”对方秒回:“不好。”他笑了。打字:“明天吃好的。”对方回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他看着屏幕。打了一行字:“想你了。”发完他把手机翻扣在床上。心跳得有点快。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。江祎闻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他看着那个“嗯”。笑了一下。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关了灯。旅馆的床很硬。被子很薄。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,林知逸去了画廊。陈老板把情况说了一遍。有人在网上发帖,说林知逸的画涉嫌抄袭。帖子写得有模有样,放了两张对比图——一张是林知逸的《听见》,另一张是一个不知名画家的旧作,画面构图相似,但风格完全不同。帖子下面有人跟风质疑,画廊迫于压力暂时下架了六张画。林知逸看着那两张对比图。他的《听见》画的是江祎闻在吧台后烘焙的背影。那张旧作画的是一个坐在窗边的女人。构图确实像。都是背影,都在窗边,都有光。但仅此而已。“这个人是谁?”林知逸问。陈老板摇头:“查不到。发帖的是匿名账号。”林知逸盯着那张旧作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到一个人。方秘书。父亲身边的人。这种手段,像是父亲那个圈子里的做法。但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?画展那天他已经退了一步。他攥着手机。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给林知宴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。有人搞我的画。匿名发帖说我抄袭。我查不到来源。你认识的人多。帮我看看。”回复来得很快:“发给我看看。”他把链接转过去。过了半小时。林知宴回了一条:“查到了。是一个工作室的账号。注册人姓方。方秘书的侄子。”林知逸看着这行字。手指收紧。他打字:“我爸知道吗?”林知宴回:“不确定。但方秘书跟了他十几年。这种事不用他亲自吩咐。”林知逸坐在画廊的接待室里。盯着手机屏幕。他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:“哥。别告诉他。”林知宴回:“你确定?”他打字:“确定。我自己解决。”
那天晚上,林知逸回到旅馆。房间里很冷。他把外套脱了,钻进被子里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江祎闻发来的图片。一张照片。吧台上放着一杯美式。天鹅拉花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:“今天周叔做了红烧肉。给你留了一碗。放在冰箱里。”他看着那张照片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:“好吃吗?”江祎闻回:“好吃。但你没吃到。可惜。”他打字:“回去你再做给我吃。”江祎闻回:“好。”他打字:“今天画了什么?”江祎闻回:“画了你。”他打字:“发给我看看。”对方发来一张照片。速写本的一页。上面画了一个小人。坐在旅馆的床上。旁边画了一碗泡面。小人脸上画了一个叉。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不好吃。”他看着那幅画。鼻子有点酸。他打字:“明天我就回去了。”江祎闻回:“好。我去车站接你。”他打字:“不用。你看着店。”江祎闻回:“周叔看。”他打字:“那好吧。”江祎闻回:“嗯。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闭上眼。这一次。旅馆的床好像没那么硬了。
而在“默语”二楼,江祎闻坐在窗台边。速写本摊在膝盖上。他刚画完那张画。画完他没有合上速写本。他拿起旁边的旧笔记本。翻开最后几页。拿起笔。写得很慢。
“她走了两天。店里很安静。比以前更安静。以前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安静。她来了之后。我才知道安静和安静是不一样的。以前的安静是空的。现在的安静是满的。满得我坐不住。我今天擦了十七只杯子。擦了三遍吧台。烤了两盘可颂。周叔说够了。我说不够。他说你歇会儿。我说不累。他看了我一眼。没说话。他把后厨的门开着。他说这样能听到门响。他听得到。我听不到。所以我一直在看地板。等人推门的时候地板会震。今天地板震了很多次。小鹿来的时候震了一下。眼镜男来的时候震了一下。送快递的来的时候震了一下。都不是她。她的脚步跟别人不一样。轻。慢。像雨声。我等到晚上。她发消息了。她说想我了。我回了一个嗯。其实我想回很多。但纸笔不在手边。手机打字很慢。我打了又删。删了又打。最后只发了一个嗯。她看到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淡。不会。她知道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把笔搁在封面上。他站起来。走到衣柜前面。打开右边那扇门。里面挂着林知逸的衣服。一件旧卫衣。两件T恤。一条裤子。他伸手把那件旧卫衣拿下来。抱在怀里。卫衣上有洗衣粉的味道。还有一点点铅笔灰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去。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把卫衣叠好。放回衣柜。关上柜门。他走到床边。躺下来。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。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照在天花板上。他闭上眼。枕头上还有林知逸的味道。很淡。但还在。他慢慢沉下去。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