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叔忍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看着林知逸瘦了一圈,看着江祎闻烤糊了他这辈子第一盘可颂,看着整个“默语”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,闷得透不过气。第四天早上,他把围裙解下来往吧台上一甩。围裙带子蹭倒了架子上一只杯子,杯子掉在地板上,碎了。他没管。他走到后门门口,把挂在门后的旧夹克扯下来,套在毛衣外面。然后他走到吧台前面,对着正在擦杯子的江祎闻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江祎闻抬起头,看着他。周叔的表情很平。但那种平底下有东西在烧。江祎闻看不懂他说了什么,但他看懂了那种表情。他放下杯子,绕过吧台,走到周叔面前。他拿起纸笔,写:“去哪?”周叔看了他一眼。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三个字:“去算账。”
江祎闻看着那三个字。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写:“我也去。”周叔摇了摇头。他把纸条拿回来,写了很长一段话,推过去。江祎闻低头看。上面写着:“你看着店。看着小林子。他刚缓过来一点。别让他一个人。我去去就回。这件事。得有人去做。你俩都不合适。我合适。”江祎闻看着这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周叔已经转身走了。后门关上的声音很响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画纸哗啦响了一下。
周叔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,又走了十分钟,才找到林氏集团那栋楼。楼很高。玻璃幕墙反着光,把天上的云切成一块一块的。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。然后把夹克拉链拉到顶。走了进去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化着精致的妆。她看到周叔进来,站起来,礼貌地笑了一下:“您好,请问您找谁?”周叔走到前台前面。“林总。”他说。“您有预约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请问您是?”
“你告诉他。我是默语咖啡店的。姓周。他儿子在我店里干活。”前台女孩愣了一下。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。说了几句。放下电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。“林总请您上去。十八楼。”
周叔坐电梯上了十八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方秘书已经在等着了。他带着周叔穿过长长的走廊,走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。他敲了两下。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。”方秘书推开门。周叔走了进去。办公室很大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,能看到大半个城市。林父坐在办公桌后面。桌上放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。看到周叔,他放下手里的笔。“周先生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周叔没有坐。他站在办公桌前面。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他看着林父。林父也看着他。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。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。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林父开口。语气和平时一样。不冷不热。
“你儿子在我店里。”周叔说。“还有你外甥。还有小江。那间咖啡店。是他们的地方。”林父靠回椅背。他看着周叔。没有说话。“我不管你有多少钱。多大公司。多少关系。”周叔的声音很粗。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“你那天去画展。我看到了。你说了那些话。做了什么。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手掌撑在办公桌边缘。他看着林父的眼睛。“你儿子瘦了。三天。瘦了一圈。小江烤糊了一盘可颂。他烤了三年。从来没糊过。你外甥那天晚上在阳台站了一夜。第二天眼睛是红的。”他顿了一下。声音更粗了。“我活了五十多年。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。拿钱砸人。拿关系压人。拿你儿子的朋友威胁他。你图什么?图他恨你一辈子?图他这辈子都不回那个家?”
林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周叔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那天在画展上说了你老婆的事。”周叔继续说。“你说她喜欢画画。你说你让她别画了。你说她的画在储藏室蒙了灰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声音忽然低下来。“你后悔了。我看得出来。你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那么久。你以为你藏得住。你藏不住。你眼睛里有东西。”林父的手指蜷得更紧了。“但你后悔有什么用?”周叔的声音又粗起来,“你老婆不在了。你儿子跑了。你外甥辞职了。你一个人坐在这个办公室里。对着一面墙。看半个城市。你图什么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落地窗外,城市的天际线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金边。远处有飞机飞过,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林父低着头。他看着桌面上的那份文件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“周先生。你专门跑一趟。就为了说这些?”
“对。”周叔说。“我专门跑一趟。就为了告诉你。你儿子现在过得很好。他住在我那间破店的二楼。吃我做的面。画画。笑。比以前笑得多了。”他站直了身体。“你可以继续搞你的公司。赚你的钱。但你记住——你哪天想明白了。想来喝杯咖啡。默语的门开着。你来。我不赶你。小江不赶你。你儿子也不会赶你。但你要是再搞什么花样。拿什么关系来压。拿什么钱来砸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两只粗糙的、常年握擀面杖和咖啡杯的手。他攥成拳头。“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林父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。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。翻了一页。又合上。“周先生,”他说,“你那个咖啡店。开了多久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林父重复了一遍。“不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周叔说。“但我守住了。我守住了我老婆留下来的店。守住了这条街。守住了一群愿意来喝咖啡的人。你守住了什么?”
林父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。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。然后他拉开抽屉。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小小的铁盒。很旧。上面的漆掉了大半。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,推到周叔面前。“这个。你带回去。”周叔低头看。铁盒很旧。但盖子上印着一行字。褪色了。但还能看清。“林知逸。三岁。”周叔抬起头。他看着林父。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他的第一幅画。”林父说。声音很平。“他妈收的。他妈走后。我收起来了。放在抽屉里。放了二十年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你带回去。给他。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周叔看着那个铁盒。他伸出手。把它拿起来。掂了掂。很轻。像是空的。又像是什么都有。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?”周叔问。林父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笔。翻开文件。开始看。像是刚才那些话没有发生过。周叔看了他几秒。然后他把铁盒放进夹克内侧口袋里。贴着胸口。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他转身。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。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“下次来默语。喝一杯。小江做的咖啡。比外面那些强。”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周叔靠在电梯壁上。他从口袋里把那个铁盒掏出来。打开盖子。里面有一张画。很小的画。纸已经黄了。上面画了一个圆圈,四条线。一个太阳。画纸角落写着一行字。是年轻的、娟秀的字迹——“知逸的第一幅画。三岁。画的是太阳。”他把铁盒盖好。放回口袋。电梯到了。他走出去。外面阳光很好。他站在大楼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天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江祎闻发了一条短信。只有六个字:“回了。带了好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