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林知逸离开之后,江祎闻在店里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开灯。吧台那盏小射灯也关了。整间店陷在黑暗里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很淡的橘色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林知逸每天坐的那个高脚凳上。椅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,也可能是他自己手上的温度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。偶尔有电动车经过,车灯扫过玻璃,在墙上划一道弧线。然后一切又暗下去。
他知道林知逸去了哪里。走之前,林知逸写在纸上的字他看到了——“我要回去一趟。把这件事彻底解决。”他认得“回去”两个字。不是回公寓。是回那个他从来不主动提起的地方。那个有“父亲”的地方。江祎闻低下头,从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。纸条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,边角起了毛。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后面,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。那本旧笔记本还在。他翻开最后几页,拿出笔。他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始写。
“今天有人来找她。穿西装的男人。她看到那个人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肩膀绷得很紧,声音很大,手在抖。”
“我没听到那个人说了什么。但我看到她的眼睛。里面有火。还有别的东西。像是害怕。但不是怕那个人。是怕我听到。”
“她写了‘我要回去一趟’。回去。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。她说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。我看着她走出门。风铃响了。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然后就没有了。”
“我站在吧台后面。手按在口袋上。口袋里有很多东西。她画的画、写的纸条、落在吧台上的铅笔。我把它们都放在一起。贴着心口。”
“她走了之后。店里很安静。比以前更安静。以前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安静。今天才发现。不是。以前是没有人让我知道热闹是什么样子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所以安静变得很难熬。”
他停了一下笔。窗外有辆车经过,车灯扫过吧台,照亮了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。光过去了,字又沉进黑暗里。他继续写。
“她昨天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我靠在墙上的样子。我看到了。她画了我闭着眼的时候。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。她画得很慢。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。但我感觉到了。地板在震。她的铅笔在动。我就知道她在画我。”
“她今天没带速写本走。只带了背包和铅笔。速写本放在吧台内侧。和我那个铁皮盒放在一起。铁皮盒里有很多铅笔。都是她落下的。每一支上面都有牙印。我数过。一共七支。”
“她说要画满一整本我的世界。第一本。她画了一半。还没画完。我翻了那些空白的页。我想看到她画满的样子。”
“但我现在只想看到她推门进来。风铃响。她站在门口。头发有点乱。手里拿着一杯豆浆。然后她对我笑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比较久。他把笔搁在纸面上,揉了揉手腕。然后他拿起笔,写了最后一段。
“她说‘我在’。写在一张纸条上。压在我的笔记本上面。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。纸都快划破了。”
“我在。她在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要面对什么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。我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但我把店里收拾好了。吧台上的水杯摆好了。她的位置没有动。速写本还在。铅笔还在。美式的豆子我多磨了一份。放在密封罐里。等她回来。我就做一杯新的。”
“今天比平时晚关了一个小时。我坐在她的位置上。看着窗外。街灯很亮。路上没什么人。我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。把‘营业中’翻过来。‘打烊’那一面朝外。”
“但我没锁后门。”
“万一她半夜回来。推门的时候。风铃会响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后门旁边。门确实没锁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看了看外面。后巷很暗。路灯的光从巷口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门重新掩上,但没有锁。然后他上了二楼。洗了澡,换了衣服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有月光。他睁开眼,看着那道光。手放在胸口。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。他捏了捏纸条的边缘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味道。和一点点铅笔灰的味道。他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梦里,风铃响了一声。1
作者大大——好甜好戳人呀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