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男主  现代爱情   

第九章:回家 下

我的手语是我爱你

林知逸站在老宅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铁门开着,里面的院子被两排地灯照得通明。白色的石子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前,路两边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,枝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拱形。他小时候在这条路上骑过自行车,摔过跤,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方秘书在门口等着,看到他来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侧身让开了路。主楼的门开着,客厅的灯亮着。那种亮法他太熟悉了——冷白色的水晶吊灯,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,但照不暖任何一样东西。

他推门进去。客厅里坐着三个人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看。旁边坐着他的继母,穿着家居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看到林知逸进来,笑了一下,那种笑很标准,很客气,像是接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。茶几的另一边,林知宴坐在单人沙发上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卷着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看到林知逸进来,目光抬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
“舅舅,我先走了。”林知宴对林父说。

“坐下。”林父没有抬头,声音很沉,“今天都在。”

林知宴没有坐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看林知逸。林知逸对他微微摇了摇头,意思是“没事”。林知宴犹豫了一秒,然后重新坐了下去。但林知逸注意到他坐的位置,正好能看到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角度。

“回来了?”林父终于抬起头。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着林知逸。目光很冷,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满意的下属。“坐。”

林知逸没有坐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。“爸,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我回来是跟你说清楚的。我不会回来住。我不会继承家业。我也不会联姻。”

继母的茶杯停在嘴边,愣了一秒。林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林知逸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我不继承。我不联姻。我要画画。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林父看着他,目光从冷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。他慢慢靠回沙发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那个姿态林知逸见过太多次了。每次父亲要发火之前,都会这样。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林父问。

“二十四。”

“二十四。”林父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四岁,你跟我说你要画画?你从小学画画,学到高中,学到大学。我花了多少钱给你请老师、买画具、交学费?你跟我说你要画画?”

“那些钱你可以不花。”林知逸说。

林父的眼睛眯得更紧了。“你以为画画能养活你?”

“我现在就在靠自己。”林知逸说,“我的画有人买。我有收入。不多,但够用。”

“够用?”林父冷笑了一声,“你以为你那个小公寓、你那点生活费,是你自己挣的?你去查查,你租的那间公寓的房东是谁。”

林知逸愣住了。他看向林知宴。林知宴没有看他,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。林知逸忽然明白了——那间公寓。林知宴给他的那张卡。密码是他的生日。他从来没有用过那张卡。但房东。他忽然想到,他租下那间公寓的时候,价格便宜得离谱。中介说是房东急着出租,价格可以商量。他当时没多想,付了钱就搬进去了。“是你?”林知逸看着林知宴。

林知宴没有抬头。“公寓是舅舅名下的。”

林知逸的心沉下去。他看着林知宴。林知宴还是低着头,手指捏着杯壁,指节发白。然后林知逸转回头,看着父亲。林父靠在沙发上,表情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。“你以为你逃出去了,”林父说,“你逃到哪去了?你住的房子是我的。你花的钱是林知宴从公司账上划的。你画的画,买你画的那个画廊,我也认识老板。”
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林知逸:“你逃到哪里,都在我手心里。现在回来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你那个聋子朋友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你回来,照我说的做。联姻的事再谈,公司的事慢慢学。三年之内,你上手了,你想画画随你画。但你要是不回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“你那个朋友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林知逸站在那里。吊灯的光照得他脸色发白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但他没有低头。他看着父亲的眼睛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很短。“爸,”他说,“你说完了?”

林父皱眉。

“你说我在你手心里。你说我逃到哪里都逃不掉。”林知逸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“那好。我现在告诉你。公寓,我不租了。那张卡,我没用过。画廊,不办就不办。我带着我的速写本和铅笔,走到哪里都能画。我在街上摆摊画,在公园里画,在网上接单画。我饿不死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着父亲的眼睛:“至于江祎闻——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吗?你以为我怕你搞他的店吗?你要是真搞了,我就去你公司门口画画。画你是怎么欺负一个聋哑人的。我画一百张,贴满整条街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,林氏集团的林总,是怎么对待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年轻人的。”

客厅里死寂。继母的茶杯终于放下来,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林父的脸从冷变成了铁青。他站起来。他比林知逸高半个头,站在沙发前面,像一堵墙。林知逸仰着头看他,没有退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林父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说,”林知逸一字一顿,“我不回去。你想怎么样,随便。”

林父的手抬起来了。林知逸没有躲。他看着那只手,等着。但那只手没有落下来。因为林知宴站起来了。他走到两人中间,一只手按住了林父抬起来的那只手。“舅舅,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够了。”

林父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“你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林知宴重复了一遍。他把林父的手按下去,然后松开了。他转过身,面对林知逸。他看了林知逸一眼,目光很深。然后他转回去,面对林父。“舅舅,知逸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他只是想过自己的人生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林父的声音在抖,“你是我养大的。你替谁说话?”

“我不是替谁说话。”林知宴说,“我是替我自己。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
林父愣住。

林知宴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白色的,没有封口。他放在茶几上。“这是我的辞职信。明天生效。”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地灯的电流声。林父看着那个信封,又抬头看林知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“舅舅,”林知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您对知逸做的这些事,我帮您做了十七年。替他挡,替他圆,替您劝他回来。但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。您也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。”他看了一眼林知逸,又收回目光。“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。他想要自己决定怎么活。您给不了他,就别拦着他。”

林父站在那里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他的肩膀塌了一点,那种塌陷很轻微,但林知逸看到了。

“你们……”林父开口,声音哑了,“你们都是这样。一个一个。你妈走了,你也走。你也走。”他看向继母。继母低下头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林知宴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,走到林知逸身边。他站定,看了林知逸一眼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林知逸的肩膀。手掌很重,但只拍了一下。拍完,他收回手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“知逸,”他说,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茶几上的文件吹翻了一页。林知逸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有很多东西,他看不太懂。但他没有心软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名片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跟着林知宴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,林知宴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。手插在裤兜里,仰着头,在看天。城市的灯光太亮,看不到什么星星。但有一两颗特别亮的,在树梢的缝隙里若隐若现。林知逸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林知宴开口了。“你住在哪?”

“我自己找。”林知逸说。

“钱够吗?”

“够。”

林知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递给林知逸。“我公寓的钥匙。我在公司附近住。平时不怎么回去。你先住着。”

林知逸没有接。“哥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林知宴把钥匙塞进他手里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又说:“我明天就搬出去。你不用躲我。”

林知逸攥着那把钥匙,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。“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宴说。他转过头,看着林知逸。院子里的地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。“知逸,”他说,“你终于学会自己飞了。”

林知逸看着他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他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很多很多。但林知宴没有给他机会。他拍了拍林知逸的肩膀,比刚才轻了一些。“走吧。去找他。他应该在等你。”

林知逸点头。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。林知宴还站在梧桐树下面,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他。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白色的石子路上,一直延伸到门口。“哥,”林知逸喊了一声,“你下次来,就进来。我请你喝咖啡。”

林知宴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过了几秒,他抬起手,朝林知逸挥了一下。很轻,很随意。像是挥走一片落叶。然后他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他的车停在院子另一边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回头。林知逸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灯的光晕里。然后他攥紧那把钥匙,转身走出铁门。街上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。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江祎闻发来的一张图片。他打开一看。是一杯咖啡。美式,表面拉了一只天鹅。天鹅旁边,用可可粉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配了一行字:“等你回来。”

林知逸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行字。然后他笑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老城区的方向快步走去。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轻。像是踩在云端上。